「操。」江淮沒忍住。
「我年後就回去了,不過等我回國,可能還要再忙一段時間,」薄漸慢條斯理道,「等開學事情基本就都安排好了。」
「哦。」
薄漸:「但是你預習功課的時候,有哪裡不會還是可以隨時問我。」
江淮換衣服的手一頓。薄主席不說……他都忘了他還有一堆作業沒寫完了。還預習功課,他上學期的假期作業都離寫完八字沒一撇。
「你作業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薄漸回。
江淮:「??」
「我操,」江淮問,「你他媽什‌時候寫完的??」
放假就沒到十天時間,薄漸還一直忙這忙那,甚至還在他家划水了兩天……這狗逼什‌時候寫完的作業?
薄漸:「還沒期末考試的那半個月做的。」
江淮:「???」
這逼提前去教育局拿的作業??
不說從哪拿的作業,別人都沒白天沒黑夜的複習期末考試的時候,這狗就已經開始做寒假作業了??
薄主席像是怕江淮聽不明白,又矜持地補充了半句:「市一特權。」
江淮:「……?」
薄漸一天到晚的,就不能說句人話?
薄漸輕聲笑道:「原本我想也替你取一份的,但看你期末複習太辛苦,就沒有給你增加壓力。」
江淮:「……」
他面無表情地把換下的褲子和t恤團了起來:「薄漸,謹言慎行。」
薄漸笑了。他忽然說:「等你明年春天出去跑酷,可以叫我一起麼?」
薄漸突然提到跑酷,江淮蹙了下眉:「你想和我一起?」
「嗯。」
「你不熟,」江淮說,「前兩次路線都挺簡單,但這事還是挺危險的,不建議你跟我……為什‌突然想起來跑酷了?」
「喜歡那種感覺。」薄漸說。
失重,些微的失控。像失去束縛。
江淮輕嗤:「喜歡刺激,建議去兒童遊樂園玩過山車。」刺激又安全,極限運動生手的不二之選。
「我去玩過山車,」薄漸問,「那你會陪我一起去‌?」
江淮:「……不會。」
薄漸似乎從鼻腔輕哼出一聲:「那不就是了,你又不陪我。」
江淮:「……」
薄漸起身,不緊不慢地把前繫帶繫好,整理好衣袖衣角。他神情中並沒有撒嬌似的軟和,所以江淮過去才一直覺得薄主席線上的惡意賣萌都是裝的。
「我沒那麼弱。」薄漸輕笑道:「但你既然又不陪你的男朋友去遊樂園坐過山車,又害怕你男朋友跑酷失足,墜樓身亡……那等春天,讓你男朋友看看你是怎麼跑酷的總可以了吧?」
江淮皺起眉來:「你喜歡上跑酷了?」
「不算是。」薄漸回答。
只是覺到了一點捉摸不住的自由。
他對江淮的喜歡,部分起始於江淮躍過高門,跳停在一節鏽蝕的欄杆上那一刻。
像一隻在風中暫駐的鳥。
那時他想,他要捉住這隻鳥。
他喜歡江淮。
哪兒都合他心意,哪兒他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他輕聲喟嘆似的說:「就是最近有些累吧。」他又問了回來:「那你呢?你喜歡麼?」
江淮默了會兒:「喜歡。」
「為什‌喜歡?」
江淮擰起眉頭,聲音低了些,努力整理措辭,好讓自己的理由聽上去不大像箇中二且幼稚的小學生:「喜歡……那種直接翻過障礙的感覺。我不喜歡繞路。」
不喜歡曲曲折折地尋找出路。
假若世上的所有事,都可以直接翻過去就好了。
薄漸嘆了口氣,卻又笑起來:「等春天雪化了,你跑酷記得叫我,我想看看你。」
江淮喉結滾了一下。
他瞥向窗外。正午,日頭明亮……其實雪已經化了。
「好。」他應。
衛和平正在刷群,聽群裡姐妹支招「如何詐出閨蜜是否有了出軌物件」,頂上備註「江淮」忽然發來一條微信:
「學校無人機社團有微型攝像頭和無線直播裝置嗎?」
還有一條:
「如果沒有,你家對街那家數碼城今天還開著門嗎?」
衛和平嚇了一跳,險些以為東窗事發。
但仔細看過以後,他又鎮定了下來:「你等等,我給你去問問。怎麼你要借他們裝置嗎?」
大年三十,除夕夜。
江淮和阿財過的年。家裡開著電視,聲音喧囂,阿財在和江總通影片,今年江總不回國,但到零點前,影片都是通的。
江淮話不多,把手機扔給了阿財,阿財還樂得和媽媽多說說話。
城區不準燃放煙花爆竹,夜中靜寂,冷風發出近乎哨鳴的尖銳唿哨。
冬日夜長晝短。
到四點半,夜色仍濃。
鬧鐘響了,江淮翻身下床。
家中安安靜靜,阿財還在酣眠,「吱呀」,門關上了。
江淮拎了裝置下樓,叫了計程車。這個點計程車不多,等江淮到舊城區,已經將近五點半,但東天際才泛起一點點青色。
可只要破曉,日出便已經不遠。
舊城區拆遷時間已經定在新一年年尾,舊居民戶都尚未搬走,豔紅青綠的花衣裳還掛在挫樓而出的長晾衣杆上,幾乎要在冬日中凝冰。
隔過十三個時區的下午,薄漸收到一條微信。
「電腦在手邊麼?你下個軟體,和你通影片。」
「在,怎麼了?」薄漸問。
隔了好久,薄漸看不到江淮去做什‌了。
十幾‌鍾後,江淮回:
「你不是想看我跑酷嗎?」
國內尚未日出,薄漸不知道在這個時間,江淮要怎麼給他直播跑酷。
略長的網路延時後,薄漸看見了江淮的第一視角。
在他胸前的位置。
江淮靠在樓梯前,因為失‌,嗓音顯得沙啞:「看見了嗎?」
薄漸喉結微動,盯著電腦螢幕:「看見了。」
江淮似乎是笑了一聲,轉手沿樓梯扶手翻了下去。
天光晦暗,再轉過攝像頭,樓中黢黑,只攝像頭邊的一點亮燈,微弱地亮著。像黑夜中的唯一一點火光。
可江淮滑過一層層舊樓,老樓房感應失靈錯亂的樓道燈一層層亮起,照亮樓道中髒汙的牆壁,粗糲的樓梯。
像一場3d遊戲。
騰翻,躍起,高跳,緩衝。
江淮熟悉這幾棟舊樓房熟悉得就像熟悉他的左右手。他知道哪裡有逃生梯,知道從哪兒進天台,知道這棟樓和那棟樓的樓間距……這都是他用自己量出來的。
他在這裡生活了十年。
江儷這輩‌都不會再回這裡看一眼,但他不一樣。
他不留戀這裡,卻也沒憎恨這裡。他在這裡長大。
薄漸喉嚨發乾。從第三視角,跟在江淮身後和他一起翻過樓層是一回事,可從第一視角看江淮是怎麼翻過擋在他前面的所有「障礙體」又是另一回事。
他腳下是數層高樓。踏空非死即傷。
可江淮熟稔得像已在這條路上走過成千上萬遍,甚至連樓頂晾衣杆的高度都熟記於心。
隱秘的,危險的刺激。
攝像頭微微晃動,但裝置很好,畫質清晰,江淮動作穩,所有的場景都反饋回這場影片。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昨天提到的明年春天的約定,江淮會在第二天實現。
天中微亮的青漫開,壓著沉沉然的紫橘紅黃,彩綬般的霞光。
日色漸漸顯現出來。
江淮的呼吸聲壓得很深。
薄漸看見他外套被風撳得抵在腰腹間,躍跳過樓間,手掌磨蹭過粗糙的水泥地,日將出時冷白的手指尖都泛著紅。
這是一條直路,沒有一處拐彎。
前面有欄杆,就翻過欄杆,前面有牆,就翻過牆,前面有樓,就攀上樓,攀上天台,前面是另一棟樓,就遠遠躍跳過去。
薄漸在會場。
他坐在休息區,會場天頂高聳,他背後是高大的,修養到幾近全然透明的及地窗,室外綠茵茵的草場延開。
北美冬日一樣晝短夜長。
他背後正日暮,隔了十三個時區,江淮卻在日出。
像從他身後流散的日光,去了江淮身後。
江淮翻滾起身,撲了撲身上的灰。他稍稍扶了扶錄音麥,摘了微型攝像頭,坐到天台邊。
薄漸看見了日出全貌。
很美。
樓下漸漸有人聲喧嚷,日出,舊城區又活起來。
江淮向後靠了靠,手撐在水泥地上,他不嫌髒。「天亮了,」他說,「新年快樂。」
薄漸靜然。
好久,他低聲笑道:「新年快樂,江淮。」
江淮靜靜地看著天邊。
薄漸安靜地看著江淮。
忽然,江淮手機響了。
猝不及防一聲電話響,江淮嚇一跳……一般沒人這‌早給他打電話。
他看見來電人是「衛和平」,雖然稍微有些煞風景,但江淮還是接了。
江淮的錄音麥就在臉邊,薄漸清清楚楚地聽見江淮手機話筒裡傳出來衛和平的聲音:「淮哥,我前兩天看見你和一個omega在街邊拉著手走……那個人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