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洛顏道:「皇嫂,你不瞭解他那個人,別瞧他平時什麼都順其自然的樣子,但若是他下定決心的事情,誰都攔不住,他若是真喜歡我,是決不會在意我的身份的。」
「洛顏……」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安慰這個美麗的公主。她笑笑,
「我說過,不用同情我,路都是自己選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無論最後結局如何,都無需後悔。」無需後悔!
是不是所有‘女’人都這麼傻?洛顏如此,我又何嘗不是呢?只是,我的運氣似乎比她好了那麼一點點,順治……福臨……你現在在做什麼?
有沒有在想著我呢?我開始有些瞭解為何太后每年都會到這裡進香,每日聽著悠揚的鐘聲,早課的誦經聲,看著僧人無‘欲’無求得閒靜生活,彷彿能滌淨自己的心靈,忘了俗世的愛恨情仇,忘了深宮中的你爭我鬥。
有的只是心靈上的通透,寺名萬塵,實是在掃盡世人心中之塵。不知為何,原本以為枯燥無聊的修行生活會讓人度日如年,誰知只一眨眼,便過了十日。
再有兩日,我們便要起身回宮。洛顏在這裡變得恬靜了許多,只是在我眼中,她淡淡的笑容中,總帶著一絲拂之不去的憂愁。
最煩悶的莫過於娜拉,清寺古佛顯然未讓她平靜,反而讓她變得更加煩躁。
在到寺第三日的時候,太后時常帶著的凝翠簪子突然不見了,她的鬱悶之情總算是找到了宣洩的地方。
義不容辭地做起了神捕偵探,整日不是懷疑這個,就是跟蹤那個,太后總是笑道:許是不經意掉了,一支簪子,何必大費周章。
這樣的話並未消減娜拉的
「熱情」,她反而更加堅信,簪子一定是被偷了。在我看來,簪子究竟是被偷了還是掉了,娜拉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想在萬塵寺期間找一件稍稍能讓她感興趣的事情做罷了。
她樂在其中,也沒人攔她,只是上到宮中隨‘侍’,下到寺內沙彌,通通被她懷疑個遍,又徒惹了眾多怨言而已。
所幸,她並不在乎。
「阿米陀佛!」一日我正在院中賞梅,身後傳來一句佛號,似能平靜人心,我轉過頭,原來是苦塵大師。
我輕聲道:「大師今日沒與太后講禪嗎?」苦塵微微一笑,
「禪在人心中,豈是將得出來得?」他上前兩步,指著那樹梅‘花’道:「施主可是喜歡這樹梅‘花’?」
「梅樹傲骨,梅‘花’高潔,誰能不喜歡呢?」
「如此甚好,」苦塵說著將一簇‘花’枝折下,‘交’至我手中,
「有施主賞識,也不負它冬日吐蕊之情。」我眉頭輕皺道:「大師何苦如此?它在枝上開的好好的,折了下來,便成了死物,大師身為出家之人,何忍做這殺生之事?」苦塵大笑道:「我不殺它,自會有人殺它,何不在它臨死之前留住最有價值的一刻?」見我不解,苦塵取出一方棉帕,將梅樹折枝之處小心地包了,才道:「施主手中之枝,已是一枯枝矣。」我低頭細瞧,果然,枝中已見空‘洞’,只是那梅‘花’仍在頂端開的正茂,苦塵道:「貧僧若不將它折下,待得來年,它的空‘洞’恐怕會繼續蔓延,牽連更多無辜之枝。」
「留住它最美的一刻?」
「不錯,舍了這枝梅‘花’的‘花’期,卻能換到來年滿樹錦簇。施主認為這樣值得嗎?」我愣愣的點了點頭,
「自是值得的。只是,可憐它努力開的如此茂盛,想必就是想瞞過眾人,讓它再在枝上有幾年殘喘,誰知,卻被大師一眼識穿。」
「阿米陀佛!施主又怎知它開‘花’,不是想借貧僧之手,‘交’至有緣人手中呢?」苦塵笑道:「‘花’開‘花’落,‘花’謝‘花’開,最大的意義,便是在最適當的時候,發揮它最適合的能力而已,就如芸芸眾生,明知自己最終是要歸塵歸土,卻仍是看不開得再人世中苦苦掙扎,任何富貴榮華都只是過眼雲煙,人生太苦,不如早早脫離塵世,來至我佛清靜之地。」
「這便是苦塵大師法號的由來麼?」我啼笑皆非的道:「大師是在渡化於我?」苦塵搖頭道:「各人自有各人的機緣,只要是在最恰當的時候發揮了自己人生的意義,縱使不如佛‘門’,也算是修行圓滿了。」
「大師未免過於悲觀了,」我不同意地道:「人生雖苦,但也有甜美快意之時,人的一生短暫而又漫長,又豈可只看結果,而忽略了期間的過程?」
「我有一個故事,大師可想聽聽?」
「施主請講。」我緩緩地道:「有個旅客獨自走著,忽然後面出現了一群餓狼,追著他來要群起而噬。他大吃一驚,拼命狂奔,為生命而奮鬥。就在惡狼快追上他時,他見到前面有口不知有多深的井,有很多毒蛇,見到有事物送上‘門’來,昂首吐舌,熱切引項以待。他大驚失神下,胡‘亂’伸手想去抓到點什麼可以救命的東西,想不到竟天從人願,給他抓到了一棵在井中間橫伸出來的小樹,把他穩在半空處。於是乎上有餓狼,下有毒蛇,不過那人雖陷身在進退兩難的絕境,但暫時總算是安全的。就在他送了一口氣的時刻,奇怪的異響傳入他的耳內。他駭然尋聲望去,魂飛魄散地發現有一群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齒咬著樹根,這救命的樹已是時日無多了。」苦塵閉目輕宣佛號:「人生正是如此,處處危機處處苦。」我輕笑著搖搖頭:「就在這生死一瞬的時刻,他看到了眼前樹葉上有一滴蜜糖,於是他忘記了上面的餓狼、下面的毒蛇,也忘掉了快要給老鼠咬斷的小樹,閉上眼睛,伸出舌頭,全心全意去舐嘗那滴蜜糖。」苦塵微微動容,沉思良久,突然撫掌大笑,
「可笑可笑,可笑貧僧自視清高,卻不想也生就一雙‘混’濁之眼,只見到人生苦短,卻無視眾生之樂,珍惜眼前便好,何必庸人自擾。」苦塵在袈裟中‘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小枝新綠,在這寒冬中顯得無比突兀,他抬手將那枝新綠‘插’至我的頭上,高喧了一聲佛號,在我的錯愕之中逐漸遠去,口中猶自高唱:「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原本無一物,何處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