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白月道:「被千耳侵入血脈,能撐到現在不糊塗,你也算是蠱中高手。」
裘戟有些呼吸困難,撐著問:「為何?」
段白月道:「因為你不自量力。」
裘戟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很快便墜入一片黑暗。
船隻調轉風帆,一路晝夜不歇趕往離鏡國。
漁家小院裡頭,楚淵正在翻看面前一摞奏報,都是這些日子以來段瑤打探到的訊息。星洲島,翡緬國,以及楚項與劉錦德。
南摩邪笑呵呵端著一碗蛋花酒敲門:「少爺。」
楚淵頭也不抬:「我不回去。」
「不是。」南摩邪坐在對面,苦口婆心道,「師父給你發誓,等到那混小子一露面,我就綁了送到王城,什麼事都不許他再做,這回我堅決不站錯隊,成不成?」
楚淵道:「拿不到天辰砂,我不會走。」
南摩邪看著窗外,遙望大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是拿天辰砂,可實際上卻是楚國對翡緬國的戰事,此事非同小可。常言說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事務繁雜,萬民蒼生還在翹首盼著天子回朝。現既然已經知道了天辰砂的下落,又確定翡緬國與叛黨沆瀣一氣,大可重返王城光明正大調兵遣將,何必非要御駕親征,皇上說是不是?」
段瑤趴在門外認真聽,感動非常——師父這回居然一個字都沒有背錯,語調也很鏗鏘,令人頗為欣慰。
南摩邪笑容滿面轉身,充滿期待。
楚淵下巴抵在桌上,正在呼呼大睡。
南摩邪:「……」
此等睡姿,還是在瑤兒八歲時見過。
「如何?」見著他出門,院子裡的段瑤與四喜齊刷刷地問。
南摩邪一臉憔悴,招手叫過小徒弟:「將來你娶媳婦,一定要找個能聽勸的。」
段瑤雙眼充滿同情:「哦。」
四喜公公腦仁子直疼——這段王爺要是一直待在翡緬國,皇上還能一直等不成。
是夜月色清冷,段瑤安慰完師父後,便伸著懶腰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門卻聽身後有破風聲,於是本能俯身躲過,反手揚出一排飛鏢。
段白月一笑:「暗器倒是使得不錯。」
「哥?」段瑤瞪大眼睛,「你怎麼來了?」
「情況有變。」段白月道,「裘戟在我手中,這星洲暫時不用守了。你帶著他即刻動身回西南,將人交給師父後,再令段念帶著府中所有殺手北上,守住三條通往王城的官道。楚項已經派了人去刺殺皇上,情勢危急,這一路要辛苦你了。」
段瑤道:「咳。」
段白月微微皺眉:「怎麼了?」
段瑤往他身後指了指,小心翼翼道:「你可以自己同皇上說。」
段白月全身驟然僵硬。
段瑤縮著脖子,悄咪咪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並且在關上門的一剎那,迅速趴在縫上,偷看。
四周很安靜,只有陣陣海浪聲。
楚淵道:「你打算盯著那扇門板看多久?」
段白月握緊雙手,咬牙躍向房頂。
司空睿斜裡殺出,將他中途攔住,生生逼了回去。
段白月:「……」
段瑤將門開啟一點點,招手讓司空哥哥擠了進來,並且慷慨分給他一半門縫。
楚淵道:「繼續跑啊。」
段白月依舊背對著他。
「你當你原本有多好看。」楚淵一步步走進他,「即便是這張臉沒毀,就能讓大楚天子一見傾心?」
段白月閉上眼睛。
「你不願見我,我也不會逼你。」楚淵在他身後停住腳步,「仔細想想,這麼多年一直都是你在逼我,我何時強迫過你一回?」
段白月心裡一陣悶疼。
「回西南吧。」許久之後,楚淵冷冷道,「天辰砂我會替你拿到,然後我們便兩不相欠。這南海將來會如何,我將來會如何,都與你再無關係。」
段白月嘴唇顫抖,卻始終也說不出一個「好」字。
段瑤在屋裡乾著急,他哥是中邪了嗎,這當口假扮什麼悶葫蘆,難道不該痛哭流涕抱住嫂子,就算身上有毒不能抱,也要泣不成聲解釋緣由,畢竟小話本里都這麼寫。
司空睿惋惜:「可惜那些搓衣板都在我房中。」
「不行,要想個辦法!」段瑤站起來,「我有點緊張,你來想!」
「好!」司空睿架勢看著挺足。
答應地如此乾脆,段瑤反而一愣:「行不行啊?」
「管他!」司空睿推開門,橫豎也不能比現在的狀況更差了,死馬當活馬醫。
「喂喂喂!」段瑤大驚失色,伸手要拉沒拉住。
「皇上,實不相瞞,段兄他最近腦子有點問題啊。」司空睿語出驚人一臉誠懇,「發癲。」
段白月面色鐵青,將他一拳揍了回去。
司空睿捂著胸口咳嗽,還是不是兄弟了。
段瑤趕緊關上門,對未來很是悲觀——因為不管是親生哥哥,還是司空哥哥,看起來都像是腦袋出了毛病。
楚淵轉身出了小院,海風很大,也很冷。
段白月在院中站了許久。
司空睿與段瑤蹲在門後,唉聲嘆氣,大眼瞪小眼。
「傻徒弟。」天明之際,南摩邪在他身後提醒,「皇上要出海了,你還不去攔著?」
段白月嗓音沙啞:「先前一心所求,無非便是讓他忘了我,現在求仁得仁,為何又要攔?」
「要是忘了你,就能重新找個人好好過日子,那忘了也便忘了。」南摩邪道,「但若能重新找個人,又為何要幾次三番親自南下,甚至不惜駕船出海。他是一國之君,而且還是個要名垂青史的一國之君,可在他心裡,你甚至要重過社稷江山。」
段白月死死握著雙手。
「段兄到底在想什麼?」司空睿簡直要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是花魁,臉毀了又如何?我都沒嫌棄他。」
段瑤道:「可哥哥身上帶毒。」
司空睿道:「那至少能遠遠看著。」
段瑤道:「看一輩子嗎?」
司空睿道:「歡歡喜喜看著心上人一輩子,與被心上人氣跑,怨一輩子,哪個更好些?」
段瑤繼續對著門外道:「可師父都說了,皇上這回走了,說不定就能忘了哥哥,重新找個人過日子。」
司空睿問:「那若是忘不掉呢?」
段瑤堅定道:「能忘掉的,哥哥就覺得皇上能忘掉。就算現在不能,過個十年八年,也能。」
司空睿道:「現在已經分開了三四年,皇上依舊不惜為了段兄揮兵南下。按照這樣推算,至少要再過十年,才能將心中的愛恨放下些許,再過十年,或許當真能完全放下,那一生便已過去了大半。可執念了一個人大半生,就算已完全放下,想要重新找個真心喜歡的人,在那深宮之內,怕也不容易。最好的結果,無非便是在老去之時幡然醒悟,廣選秀女充盈後宮,日日醉生夢死當皇帝。段兄若能等到這一天,想必一定會頗為欣慰。」
「這已經算不錯了。」段瑤撇撇嘴,「若是一輩子都忘不掉,那才叫慘。不管到時候是愛是恨,都是一個人,愛了看不著,恨了打不著,憋屈死。」
段白月心裡一片雜亂,轉身衝出小院。
段瑤和司空睿擊了一下掌。
南摩邪也鬆了口氣。
「皇上。」四喜公公替他裹好披風,「外頭風大,回去吧。」
楚淵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遠的港口,眼底越來越涼。
四喜公公在心裡嘆氣。
楚淵微閉雙眼,終是轉身回了船艙。
片刻之後,船身猛然一晃動,四喜公公在外頭驚呼:「西南王?」
楚淵片刻猶豫也無,冷冷道:「來人,抓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