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天鷹閣】什麼叫無妄之災
臨近年關,時間總會過得分外快一些。這日下了早朝,難得御書房前沒有人等著議政,四喜笑呵呵道:「皇上可要出宮去走走?最近大街上熱鬧得很。」
楚淵道:「可有何喜事?」
「大喜事沒有,小喜事日日不斷線。」四喜道,「這快過年了,商人們都在挖空心思招攬客人,有不少各地來的稀罕物。辦婚嫁的人家也多,據說想請嗩吶班子還要靠搶,連敲鑼開道的價錢都漲了五倍不止。」
「你倒是打聽得清楚。」楚淵失笑,「也罷,出去散散心也好。」
四喜伺候他換上便裝,主僕兩人也未坐轎,步行出了宮。街上當真是熱鬧至極,娶親的人家也當真是多,還遇到一家大戶邊走便撒喜糖,花生酥裡夾著碎蓮子,甜蜜蜜的麥芽糖一拌,取個好兆頭。
百姓在道兩旁笑著接糖,沾喜氣,小娃娃更是蹦蹦跳跳跑進跑出,卻不小心摔倒,粘糊糊的小手拉住楚淵衣襬一擦一蹭,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啊喲,你看著。」四喜著急。
「無妨,小孩子不小心罷了。」楚淵笑笑,示意他莫要嚇到小娃娃,「走吧,前頭就是千帆的府邸,正好去看看病好了沒,這都三日未見他上早朝。」
「是。」四喜替他擦了擦衣襬,擠過人群前往將軍府。日月山莊是江湖門派之首,給三少爺修的宅子自然不會小,飛簷翹角畫棟朱甍,牌匾上的字是楚淵親手所題,遠遠看著便極有氣勢。
「皇上。」後頭有人小聲叫。
楚淵轉身。
劉大炯手裡拎著幾包補品,小跑過來道:「皇上這是要去沈將軍府上探望?」
楚淵點頭:「這麼巧,在這也能遇到劉愛卿。」
「實不相瞞,微臣也是要去探望沈將軍,這都病了兩三天,叫人擔心。」劉大炯晃了晃手裡的紅紙包,「這可是好東西,大補。」
楚淵笑著打趣:「若朕沒記錯,劉愛卿的侄女上個月已經成了親。」
「四侄女成了,五侄女還沒成。」劉大炯很實在,「這沈將軍可是香餑餑,鬆懈不得。」
四喜直牙疼。
楚淵也對他這愛好哭笑不得,令四喜上前扣動門環。
前來開門的卻不是老管家,而是個□□歲的少年,看打扮像是外族人,眼眸有些灰,卻透著光。
「你們找誰?」少年問。
「我們是沈將軍的朋友。」四喜道,「聽說將軍病了,便來探望他。」
「這樣啊。」少年側身,「沈將軍在後院。」
「多謝。」四喜問,「忠叔呢?平日裡都是他開門。」
「忠叔去買年貨了。」少年關好門,「我要看門,不能走,你們自己進去吧。」
四喜道謝之後,三人一道往後院走。楚淵道:「灰眸少年,像是來自彎月國。」
四喜與劉大炯對視一眼,沉默。
這是哪。
沒聽過。
不知道。
楚淵笑道:「西域一個小國家,與大楚來往甚少,不過千帆出身江湖,府裡有這些朋友不算奇怪,朕也是隨口一提罷了。」
雖說府邸不小,下人卻沒多少,臨近年關更是大半都回了老家,看著有些空空落落。
「你看,我就說,沈將軍早就該成親了。」劉大炯道,「過年都冷冷清清,沒媳婦沒孩子,宅子再大,總不像個樣啊。」
「愛卿就莫要打邊鼓了。」楚淵道,「這大過年的,就不能讓朕耳根消停片刻?」
「咳咳。」劉大炯識趣閉嘴,成成,不說不說。
楚淵伸手推開後院門。
劉大炯笑容凝固在臉上。
沈千帆正在樹下與人聊天,對方是個俏麗的紅衣女子,五官明豔身姿妖嬈,黑髮如瀑垂落腰間,腕間佩著五彩瓔珞,正在往這邊看。
「硃砂姑娘?」楚淵失笑。
「末將參見皇上。」沈千帆行禮,心裡暗暗叫苦——怎麼也沒個人通傳。
「皇上。」硃砂也有些意外。
「你這看著可不像是有病的樣子。」楚淵笑道,「免禮吧。」
沈千帆咳嗽兩聲:「多謝皇上。」
「上回見著姑娘,還是在西北大漠中。」楚淵道,「既然來了王城,怎麼也不來宮中做客。」
「前天才剛到。」硃砂道。
「所以有人便病了三天。」楚淵拍拍沈千帆的肩膀,別有深意。
沈千帆頓時面紅耳赤。
劉大炯看得想垂淚,白忙活了大半年,原來喜歡的是這一類,也不早說。
硃砂道:「我是來王城找藥的。」
「找到了嗎?」楚淵問。
「嗯。」硃砂道,「本來還打算明日去宮中拜會皇上,順便送一張地圖。」
「地圖?」楚淵道,「哪裡的地圖?」
硃砂道:「翡緬國。」
楚淵微微訝異。
「上回聽皇上提起天辰砂,我便多留了幾分心。」硃砂道,「我族人以巫醫為生,向來居無定所四處遊歷,十幾年前,也有人曾去過南海,替翡緬國的公主治傷。」
「哦?」楚淵問,「姑娘的族人現在何處?」
「已經亡故了。」硃砂道,「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這翡緬國的海域圖,是阿九在整理父親遺物時才發現。」
「如此。」楚淵瞭然,「多謝姑娘。」
「皇上言重了,舉手之勞而已。」硃砂道,「那我回房去拿地圖。」
楚淵微微點頭,目送她離開後,用頗有內涵的眼神看著沈千帆。
「皇上。」沈千帆頭皮發麻,「硃砂姑娘只是來末將府中借住。」
「這王城內有多少客棧,非要借住在將軍府?」楚淵挑眉。
沈千帆道:「客房多得是,空著也是空著。」
「你啊。」楚淵拍拍他,「死心眼。」
劉大炯也在一旁哭喪著臉。
沈千帆頭隱隱作痛。
幸好楚淵知道他的性格,也並未多說什麼,拿了地圖之後,便與四喜一道告辭,順便拎走了劉大炯。
這張地圖繪製得有些潦草,只能看出翡緬國是一個由二十三座島嶼組成的國度,在白霧海內錯落分佈,範圍極廣。除此之外就只標註了幾處淡水源地,並無其他有用的訊息。
東海之亂尚未平定,現在提翡緬國為時尚早。楚淵將地圖收好,又拆開桌上一封東海送來的摺子,草草看了一遍。
「是溫大人送來的吧?」四喜替他斟茶,一邊笑著問。
楚淵點頭。這封奏摺的內容極為詳細,溫柳年在裡頭高高興興,先是說已與段王取得了聯絡,段王還送了葉谷主三隻紅甲狼,後頭又說,楚恆一直派人在三尺浪裝神弄鬼,虧得有段王從中相助,與沈盟主他們一道,三更半夜炸燬了戰船,火光照亮天穹,驚得楚家父子目瞪口呆,近些日子看著,果然是消停了許多。
楚淵笑笑,若有所思。
再往後,便是除夕新年。宮裡頭設宴請文武百官,沈千楓與葉瑾回了日月山莊過年,大鯤城裡,溫柳年正下箸如飛吃著團圓飯。至於段白月,也入鄉隨俗端了一盤餃子一壺酒,對月獨酌。
段念一邊替他斟酒,一邊在心裡頭嘆氣。翻了年,王爺可就三十了,還不成親。
十八歲就扯好了紅綢緞,到現在還沒用出去,金嬸嬸怕是要急死。
翻過年,時間過得就愈發快。王城裡頭看似浪靜風平,知道內|幕的人卻都提心吊膽,等著將來開戰的那一天。
「老陶。」這日下早朝後,劉大炯用胳膊搗搗他,擠眉弄眼,「咱皇上,怎麼樣?」
陶仁德高深莫測,看了他一眼。
「唉呀,嘖。」劉大炯感慨,「怕是用不了幾年,你我便能回鄉養老。先帝爺當初可想多了,咱這皇上,哪裡用得著你我這樣的老朽輔佐二十年,十年都嫌多。」
陶仁德道:「現在說這種話,為時尚早。」
「怎麼就早了?」劉大炯道,「皇上這回想做什麼,旁人不清楚,你這老黃鼠狼還不清楚?」
陶仁德道:「四海昇平是一回事,納妃立儲又是另一回事。皇上只做了前四個字,後面那件事,可還影子都沒一個。」
「這就靠你了。」劉大炯揣著袖子,「但我覺得吧,難!」
陶仁德道瞥他一眼:「今日不吃火燒了?」
劉大炯眉開眼笑:「吃!」你付銀子。
長街之上,一隊銀甲將士正在策馬前行,劉大炯慌忙捂住火燒,生怕會落了灰。
陶仁德道:「是銀甲親衛軍。」
劉大炯凝神吃火燒,並不想被別的事打擾。
這支親衛軍是由沈千帆一手建立,在平定了東北雪原叛軍後,便一直秘密養在北海魚嘴礁,對外只說是被派往日月山莊,僅有極少幾個人知道真相。
現如今的西北邊境,大漠諸國叛軍已除,再往北,羅剎國亦是因戰元氣大傷。而七絕國更是與楚國結盟,聯合挖掘水龍脈,將新河道與古老的絲綢之路連為一體,商路直通大陸最西端的出海港,子民衣食不缺,生活安穩和樂。而在東北雪原,前朝餘孽作惡多端已被清剿。常年生活在風雪邊境的百姓,被有計劃的分批南遷,生活再也不必被天氣所擾,糧倉與衣櫥都塞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