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瑤道:「我想吃那個。」
人販子只當拐了個大戶人家的傻兒子,怕他吃不到又在街上鬧,便從兜裡摸了銅板出來買。誰知這一買便一發不可收拾,沿途見著什麼都要,吃的玩的穿的,甚是連一串幹辣椒都要買,好不容易遮遮掩掩將他抱回家,心裡直肉痛方才花出去的銀子,又一想,這富貴人家的小公子或許身上會戴些金鎖釦銀鐲子,於是便上手去他的小布兜兜裡掏。
段瑤咬著面糕,嘴裡含糊不清道:「會咬人。」
那人販子驚呼一聲跌坐在地,看著胳膊上一條紅黑相間的小蛇,半邊身子冰涼麻痺。
段瑤將面糕嚥下去,奶聲奶氣又重複了一回:「有毒,會咬人。」
屋外,西南府的殺手不耐煩地哐哐敲門,心說這人,抱著我家小公子回家作甚,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結果跟了一路也沒見有動作。
段瑤自己蹬蹬跑出來,手裡拖著一串幹辣椒,揮手:「走,回去!」
下屬答應一聲,抱著他翻身上馬,一路風馳電掣回了皇宮。
楚淵遠遠見著,問:「是你西南府的人?」
段白月點頭,靠在欄杆上吹風看夜景。兩人此時正在一座寶塔上吃東西,往下看去,整座王城燈火爍爍,一派盛世之象。
段白月遞給他一條烤小魚。
楚淵道:「不要,辣。」
段白月道:「西南的東西都辣。」
楚淵看著遠處:「與我何干。」
段白月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
楚淵抬手一巴掌拍過去。
怎麼這麼兇啊……段白月叼著半根雞翅膀,一臉衰相。
「傷好了嗎?」過了一陣子,楚淵又問。
段白月擼起袖子給他看——胳膊上有一道紅色的猙獰傷疤,雖說創傷已經癒合,看著卻依舊讓人後怕。
「命大,骨頭沒斷。」段白月餵給他一個糖果子。天氣太熱,上頭裹著的糖粉已經融了大半,留下黏糊糊的糖漿在手上,段白月自己吮了吮手指,又問:「還想吃什麼?我買給你。」
楚淵拉住他的手。
段白月心裡一驚一喜,還沒來得及反握住,卻已經被拖著跳下了九層寶塔,耳畔風聲呼嘯,須臾便落在地上。
「嚇死我了。」段白月長出一口氣,將懷中的人輕輕放在地上,「幸好我反應快,不然摔了你怎麼辦。」
楚淵:「……」
他一直以為自己功夫不算低,但為何這人居然能在眨眼間便將自己抱起,還是在半空中,簡直見了鬼。
「怎麼了?」段白月湊近他,小心地問。
「沒。」楚有些不自在,淵躲開他的視線。
段白月笑。
楚淵皺眉:「笑什麼笑!」
「笑還能有為什麼。」段白月有些無賴道,「高興唄。」
「走吧。」楚淵道,「帶你看樣東西。」
段白月問:「看什麼?」
楚淵道:「出城。」
段白月意外:「這陣出城?」
楚淵卻已經獨自向城門走去。
有守衛盤查,光明正大出不去,不過兩人都是高手,輕而易舉就翻出了城。山道上極為寂靜,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到了一處山崗。陰風陣陣,四周都是腐臭的氣息。
段白月有些不解:「為何要來亂葬崗?」
「這下頭躺著的,便是當初傷你的人。」楚淵道,「十八個,一個也不缺。」
段白月皺眉:「說了你不準插手,若是被皇上知道,這可不是小錯。」
楚淵道:「那陣我沒收到你的回信。」
段白月:「……」
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要怎麼回。
楚淵道:「所以他們必須死。」
段白月啞然。
「你沒事就好了。」楚淵淡淡道,「回宮吧。」
山道很窄,段白月護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道:「又不高興了?」
楚淵沒說話。
段白月抓心撓肝,道:「我也不是故意不回你書信,下回,下回就算我胳膊斷了,也……小心!」
楚淵揪著他的衣領,將人重重按在山壁上。
「老天。」段白月雙手環住他的腰,使力讓兩人換了個位置,將他禁錮在自己的手臂與山石之間,方才鬆了口氣,「下頭是懸崖,你不要命了。」
楚淵與他對視,半空月色皎潔,隱匿的星辰悉數落在眼中。
段白月一愣,覺得自己應當是眼花,想要湊近看清些,楚淵卻已經將頭扭向一邊,只留給他一個側臉:「放開我。」
段白月有些手足無措,滿腦子都是方才那一瞥。他先前只會將人惹炸毛了再腆著臉皮哄,卻沒想過要是惹紅了眼眶,接下來要怎麼辦。
四周很安靜,楚淵從他懷裡輕輕掙開,道:「以後別受傷了。」
「我不會出事的。」段白月跟在他後頭,急急忙忙道,「我要長命百歲,將來,將來還要帶著,回西南。」最後說得聲音極小,也不知對方是聽請了沒。
楚淵加快了腳步。
段白月又道:「西南可好了。」
楚淵問:「有多好?」
「洱海邊的景緻比三月江南還美。」段白月道,「想吃什麼都有,隔三差五便有集會,十里八鄉的寨子都會聚集在一起載歌載舞,怎麼樣,喜不喜歡?」
楚淵道:「不喜歡。」
段白月趁機道:「西南還有我,我呢,你喜不喜歡?」
楚淵停下腳步。
段白月神情雀躍。
片刻之後,山道上雞飛狗跳,西南府的世子爺抱著頭到處跑。
「當我沒說,當我沒說行不行?喂喂這裡是棗刺,這裡是水塘……啊!」
噗通一聲響,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段白月擦了把臉上的水,撲騰到岸邊欲哭無淚:「都說了有水塘。」
楚淵:「……」
「一起下來?」段白月伸出手,「還挺涼快。」
楚淵道:「想得美。」
段白月冷不丁朝他做了個鬼臉。
楚淵:「噗。」
「肯笑了啊?」段白月朝他彈了彈水花,「傻。」
楚淵丟給他一塊手帕,自己轉身往山下走。段白月緊走幾步追上去,溼溼嗒嗒有些狼狽,卻也不以為意,心裡頭反而挺暢快。
月色如水,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