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瑤道:「我在外頭玩的時候,遇到了合歡子。」江湖中一等一的風月大師,秦宮主用了都說好。
段白月敲了敲他的腦袋,坦然笑納。
段瑤嘿嘿笑:「有師父的訊息嗎?」
段白月搖頭。
「不應該啊。」段瑤道,「金嬸嬸的信都送來了,師父那麼想喝喜酒,難道不該晝夜不停狂奔來王城才是。」
「說不好。」段白月嘆氣,「毫無頭緒,也只能等著了。」
段瑤悶悶撇嘴,還是很想明日就見到師父。
司空睿抱著兒子走在大街上,目不暇接,感慨萬千,果真是天子大婚,王城內早已張燈結綵,華美高貴。到處都是紅色的綢緞,樹上與店鋪門口掛滿小紅燈籠,紅盈盈映著漫天朝霞。百姓也是個個喜笑顏開,街邊賣早點的小販也知道在包子饅頭上點個紅點討喜,連帶著各種毒物泡的酒也比往年暢銷了許多——據說西南王便是喝這個長大的,才能如此瀟灑高大。
以後也是認識皇后的人了啊,司空睿熱淚盈眶,很想穿一身綢緞,一邊啃甘蔗一邊橫著走。
各國君主與使臣也已陸續抵達王城,吳登與納瓦結伴而行,身後轎子裡是金姝與坤達,百姓擠在街道兩邊看熱鬧,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哪國的王上,只管歡呼鼓掌便是,高興,且高興。
一時之間,宮裡各處大殿都住滿了賓客,酒香與花香終日縈繞不散,無數奇珍異寶塞滿國庫,幾乎要溢位來。
七絕國的隊伍也在大婚前三日抵達,慕寒夜卻依舊不見蹤跡,打頭的侍衛隊長連連道歉,只說再等兩天,王上便會帶著王后趕到。
宮裡頭鬧鬨鬨的,段白月關上門,對楚淵道:「什麼都別管了,安心等三天後的大婚,好不好?」
楚淵道:「不好。」
「有溫大人與張大人,還有一大群禮官,不差你一個。」段白月道,「前幾天分明都不緊張了,怎麼今天又開始鬧脾氣。」
楚淵道:「不知道。」
「好好好,我不問了。」段白月忍笑,雙手捧住他的臉頰道,「那親一個?」
楚淵一頭栽在他胸前。
就是緊張,做夢都夢到禮臺坍塌,賓客失蹤,還夢過被人偷走了準備好的菜餚,大家只能吃饅頭。
段白月拍拍他的背,將人從後門帶出宮,吩咐轎伕撿人少的路走。
楚淵道:「你要帶我去哪?」
「去哪都好,圖個清靜。」段白月道,「總比在宮裡火急火燎要好。」
「你不緊張嗎?」楚淵問。
段白月笑:「成個親罷了,又不是頭一回,有什麼好緊張的?」
楚淵幽幽道:「成個親,罷了。」
「不準挑我字裡的毛病。」段白月掀開轎簾,牽著他的手一道走出去,竟已不知不覺到了城門處。
兩人一道登上高處,守衛見著後,趕忙躬身退下。楚淵坐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漫天晚霞出神。
「怎麼樣,比宮裡暢快吧?」段白月坐在他身側。
「嗯。」楚淵閉著眼睛吹風,過了陣子,扭頭問,「有南前輩的訊息嗎?」
段白月搖頭。
楚淵勉強笑笑:「嗯。」
「既然都醒了,就一定會來,說不定是想給你我一個驚喜呢?」段白月攬過他的肩頭,「別皺眉。」
「這可是你說的。」楚淵靠在他身上,「前輩一定要來。」
「不來如何讓你改口。」段白月道,「先說好,在他沒給你紅包之前,不許當面叫師父。」
「鬧。」楚淵笑著拱拱他,十指交握捏他的指頭玩。
晚霞映照下的王城,要比以往更加雍容莊重。四處都是紅豔豔色色澤,街上人頭攢動,相隔再遠也能感覺到那發自內心的笑鬧。明日楚淵會率文武百官出宮前往大雍塔祈福,因此在下午的時候,正陽街兩側便已有重兵列隊把守,在擁擠的王城中闢出了一塊靜地。而在更遠處,則是無邊麥浪,滿目皆是最蓬勃的綠。
「是你的江山。」段白月低聲道。
「是我們的。」楚淵笑笑,扭頭看他,「這些年,多謝。」
「這句話留著,白頭後說也不晚。」段白月握住他的手,湊在嘴邊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日,兩人一直在城牆上待到星垂四野,城中寂靜,方才手牽這首,也沒坐轎子,就這麼一路往宮裡走。
城門口的守衛總算是鬆了口氣,趕緊招呼著各自回家吃飯——皇上與王爺也是,就那麼坐在上頭好幾個時辰,飯也不吃。
「餓不餓?」段白月問。
楚淵點頭。
「等我。」段白月拍拍他的手,自己轉身去了一戶還亮著燈的人家門前敲,片刻之後要回來幾個包子,笑道,「天黑,沒認出我。」
「堂堂王爺,去要百姓的包子吃。」楚淵扯著他的衣袖坐下。
「先前經常晝夜兼程來王城,趕路來不及吃飯,又沒幹糧,就只能找個村子蹭飯,是最好吃的東西。」段白月道,「我可是都付銀子的。」
手上有些灰,楚淵低頭咬了一個小包子,仰頭一口吞下去,腮幫子鼓囊囊:「熱的。」
「給自家相公留的,自然要在爐火上熱著。」段白月道,「喏,以後跟回西南後,你也要熱飯給我吃。」
楚淵將嘴裡的東西嚥下去,誠心道:「你還是別指望了。」畢竟連米都不會洗,還想吃包子。
段白月抿抿嘴,將笑強行憋了回去:「嗯。」
包子不算好吃,八成是個剛成親的笨媳婦。楚淵將菜根吐出來,皺眉道:「有沙咯牙,下回挑個廚子家。」
段白月笑:「好。」
楚淵擦擦嘴,與他一道回了皇宮,胃裡很暖,心也很安。
另一處的偏殿內,葉瑾盤腿坐在床上,雙眼炯炯有神。
沈千楓道:「不想睡?」
不想睡,但也不想做別的!葉瑾將他生生拽起來,道:「你覺得皇上有沒有可能逃婚?」
沈千楓哭笑不得:「皇上為何要逃婚?」
「因為他要和一個不舉的禿頭成親啊。」葉瑾在自己頭頂上畫圈圈,「戲文裡這樣的都是惡霸,良家女子若是被逼迫嫁給禿頭,都要想方設法……唔……」
沈千楓壓住他,吻得極其動情。
葉瑾拼命將人推開,透了口氣,看著床頂嚴肅道:「想方設法逃走,或者……嗯……閹掉!」
沈千楓揮手掃下床帳。
一個時辰後,葉瑾光溜溜抱著被子,面對牆,背對全世界。
望天。
生氣。
不捨得把那個誰給那個誰。
雖然和那個誰也不是很熟。
但就是不捨得。
要下藥。
要搶親。
第二日一早,宮內便忙碌起來。楚淵換好龍袍,打著呵欠不想動。
段白月從外頭進來。
楚淵半睡半醒道:「去哪了?」
「讓你昨晚早些睡,非不聽。」段白月將他的腦袋抬高,「乖,眼睛睜開。」
楚淵敷衍道:「哦。」
段白月湊近吻住他的唇。
四喜趕忙轉身。
楚淵皺眉:「酸,什麼東西。」
「糖,從溫大人那裡要的。」段白月道,「清醒了?」
「你還能從溫愛卿手裡要來吃的。」楚淵晃晃腦袋,打算去外頭吹吹風。四喜瞅著空,低聲對段白月道:「自打有了王爺,才看到皇上的小孩子心性。」年少時登基連笑都極少笑,成日里一板一眼,更別提是賴床要糖吃。
段白月笑道:「挺好。」
是挺好。四喜公公也笑,緊走幾步追上楚淵伺候。
宮外空地上,文武百官早已列隊候著。楚淵身形利落翻身上馬,段白月與他並肩而行,兩人相視一笑,周身浴滿朝陽。
能同時見到皇上與王爺,這種機會自然不常有,所以百姓都是一大清早就起床佔位置,想尋一個離得最近的地方。幾乎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連早點攤子也沒有擺出來——看皇上與王爺要緊,還吃甚早點。
街邊有少女手裡捏著畫像,心裡雀躍想看西南王,又羞澀不敢抬頭,等隊伍快走過了,才著急抬頭看一眼,臉卻更紅了幾分,王爺比畫裡更好看。
段白月策馬前行,五官在銀白衣袍的映襯下有些清冷,看向身側之人的眼裡卻又滿是柔情,高大身形逆著天光,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人群之中,黃遠低聲咬牙:「你擠什麼?」
慕寒夜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上還塗了灰,答得理所當然:「看熱鬧,自然要往前擠。」
黃遠踉踉蹌蹌,幾乎要站立不穩,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道:「回去!」
「來都來了,這就回去?」慕寒夜用手臂護住他,在耳邊低聲道,「這種熱鬧可不常有,錯過豈不可惜。」
黃遠還想說話,卻不知是被誰踩了一腳,疼得直抽氣。
慕寒夜見狀驚怒,拱起手將周圍一圈人都嗷嗷頂開,引來一片抱怨。
在少說也有二十人的注視裡,黃遠面紅耳赤,覺得下回再也不要同此人一道出門。
「讓一讓,讓一讓啊!」一個老頭頂著一頭蓬亂白髮,磕著褂子到處亂擠。
「你這老乞丐!」一個後生怒道,「快些走開!」
「走什麼開,你能看皇上,我看得不得?」老頭將瓜子殼一扔,叉腰就要吵架。
「別,皇上就要到了,當心有官兵。」另一個後生拉住先前那人,「忍一忍。」
「哼!」那後生撣了撣身上的灰,嫌惡離老頭遠了些。
隊伍越來越近,百姓也越來越興奮,那鳥窩頭的老頭也笑呵呵踮起腳,拼命伸長脖子想要看熱鬧,卻冷不丁被人從身後一把抱住。
「啊!」人群驚呼,為何會有人從天而降。
「師父!」段瑤喜極而泣。
南摩邪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認錯人了。」
段瑤眼含熱淚:「啊?」
「你認錯人了。」南摩邪鬆開手,快速使了個眼色。
段瑤將眼淚憋了回去:「哦。」
南摩邪自己擠去另一邊,繼續氣定神閒嗑瓜子。
段瑤心裡狂喜還未散去,便又多了滿心茫然,遠遠看著師父也不知該哭該笑還是該面無表情,只好看著遠處拼命吸溜鼻子。
周圍百姓都感慨,若論起激動,還是比不過這位年輕好看的公子。
皇家護衛軍分列兩邊,以防出現亂子,慕寒夜小聲道:「喏,熱鬧來了。」
黃遠心裡嘆氣,這人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楚淵微微皺眉,又往左側人群中看了一眼,在這等驕陽烈日的天氣,為何會有人將他的整個腦袋都用花布包起來。
南摩邪裹著頭,笑容滿面與他對視。
楚淵眨眨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對方卻又低下了頭。
段瑤擠在不遠處,拼命朝他嫂子使眼色——不要理!就當沒看見!
楚淵沒看到段瑤,皇家護衛軍卻看到了南摩邪。畢竟如此奇特的打扮,若是再注意不到,那就當真是眼瞎了。眼看三五名官兵已經圍了上去,段瑤拍拍腦門,剛想擠上前解圍,楚淵卻已經出聲:「住手!」
「是。」護衛軍停了下來。
段瑤:「……」
段白月皺眉:「怎麼了?」
楚淵翻身下馬。
南摩邪趕緊往人群裡擠去。
「攔住他!」楚淵下令,「切莫傷人。」
「是!」一隊官兵追上前,人群騷亂了片刻,後頭的文武百官也停了下來,面面相覷不知出了何事。
「那個人像是師父。」楚淵急道。
段白月眉頭一皺,縱身下馬便追了過去。
楚淵只顧著看他,卻沒料到身後卻驟然殺出來一群人。
百姓驚撥出聲,楚淵心知中計,反手龍吟一閃,寒光出鞘。與此同時,人群中也有人衝上前,一是嫌幹看熱鬧沒意思的慕寒夜——也不知從哪扯了一塊蒙面巾。還有兩人是司空睿與趙越,像是早有防備。
「自家媳婦都遇刺了,還來追我。」南摩邪一把撤下包頭,叉腰怒斥大徒弟。
段白月來不及所聞,將他一把拎起甩給段瑤,自己折返回去幫忙。
先前原以為只有三五刺客,卻沒料到後頭越殺越多,從人群中衝出來三十人還不止,武功路子都極其邪門。街上百姓尖叫奔逃,眾人也不敢大開殺戒,唯恐傷到人群,段白月護在楚淵身前,周圍則是一圈御林護衛軍。
「是和尚?」段瑤道。
南摩邪叼著一根不止從哪摸來的麻花,道:「嗯。」
「婆輪羅?」段瑤問。
「什麼婆?」南摩邪掏掏耳朵,「我不知道這群人的來歷,途中無意中撞到的,便跟了幾天。」
段瑤抱怨:「師父怎麼也不早些跟哥哥說此事。」
南摩邪道:「又不會出事,慌什麼,不壞你哥哥嫂子的心情。來,給師父捏捏肩膀。」
一片混亂中,楚淵目光冷冷掃向人群。
妙心站在一處屋簷下,表情波瀾不驚,眼底卻是看不明的風暴和情緒,手背亦是青筋暴起,像是在忍耐什麼。
段白月握住楚淵的手,道:「我先帶你回宮。」
楚淵道:「讓他來見朕。」
段白月皺眉:「小淵。」
兩方廝殺僵持不下,遠處已有軍隊趕來,一人扭頭大吼:「還愣著做什麼!你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嗎!」
妙心眼中猛然閃過一道寒光,像是終於作出決定,手中念珠頃刻化作無數菩提子,卻沒有射向楚淵,而是狠狠嵌入了那和尚的喉結,帶來一片噴薄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