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是醫女,醫術傳自外公,他幼時好奇,也要跟他娘學習醫術,但他爹不允,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廢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時代,功名才是讀書人最好的出路。後來見他聰慧好學,便在閒暇時間讓他學習一二,他醫術確實只習得皮毛,但已明醫理,可治一些常見小害,他始終覺得,醫馬並非難事,若能將馬的骨骼肌理、血管經脈都像人一樣摸透,很多馬兒病不至死,現有的醫馬類籍志在他看來都不夠詳盡。
可惜他沒有這樣的機會。
自古以來,豬為食肉,牛為耕作,馬為通運與作戰,馬是戰鬥的靈器,行動的糧倉,通商的車輪,是國重之重,又因馬在戰爭中無可取代的地位,歷朝歷代都對馬尊崇有加,多不允許食用馬肉。晟朝更甚,出於對好馬的渴求,朝廷鼓勵民間養馬,嚴令禁止食馬,死馬都要妥善埋葬,元思空一直想要剖一匹死馬,研習醫馬之術,元卯卻根本不可能同意。
看到那病懨懨的小馬,元思空實在痛心,若能治好它,說不定又為遼東將士添一匹殺敵利器。
徐虎看穿他的心思,也很無奈:「這馬兒怕是撐不了幾日了,我們回吧。」
元思空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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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元思空都泡在馬場輔助徐虎相馬。果然如徐虎所說,那隻小馬很快病死了,馬屍還沒來得及收拾。
元思空經過病馬棚,再次起意,畢竟他們馬上要把辛苦養育的兩千良駒拱手送往大同,他對醫馬的渴望更甚了。趁著徐虎出去跑馬的時候,偷偷找到趙大有,央求他把馬屍給自己。
趙大有知道元思空想幹什麼,他不是第一次提出,可剖馬有辱馬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思空啊,你就死了這個念頭吧,被你爹知道了,我怎麼交代。」
「世叔,這馬場是你的,不讓人看見,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
「哎呀,話不可這樣說……」趙大有很是為難。
元思空的眼睛燦若星辰,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我爹為人嚴謹,有時不懂變通,世叔是腦筋活絡之人,這偌大的馬場,可都是世叔‘活絡’來的,世叔一年病死的馬兒一二百匹,若我能習得醫馬之術,哪怕多救一匹,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趙大有的眼睛快速眨著。
若換做其他垂鬢小兒跟他說這番話,他一定把大言不慚的小屁孩子罵跑,可元思空是不同的。
早在趙大有發現這孩子天資過人時,就好奇問過元卯他的身世,元卯也確實著人去查過,這一查非同小可。
相聞泰寧有一遠近鄉里的神童,五歲詩、六歲文,九歲童試,就中了秀才,正是姓燕。
趙大有知道這孩子非池中之物,他說要習醫馬,便真有可能習得,他是個商人,怎會不心動呢。
元思空見趙大有已然動搖,又許諾道:「假若萬一,當真被人發現,思空定當一人承擔,絕不予世叔麻煩。」
趙大有重重嘆了口氣:「思空啊,其實世叔又怎會不想讓你醫馬呢,世叔辛苦養得馬兒病死,我最心疼啊。」他把元思空拽到角落,小聲說,「正好那匹馬身量小,動靜小,我把人遣開,你就去那病馬棚裡剖,剖完了,世叔再找人料理。」
元思空淡定地說:「剖完了,我便一把火燒了那馬鵬,豈不幹乾淨淨。」
趙大有激靈了一下:「呃……對,你說得對,燒了、燒了乾淨。」
「多謝世叔。」元思空後退一步,躬身行禮,「世叔此舉,救馬是見小,利國是見大呀。」
趙大有樂得合不攏嘴:「好,好,你快去吧,我囑咐馬場之人都遠離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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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思空拿上一箱治外傷的器具,用來剖馬。他看著那匹小馬,想著終於能夠得償所願,兩隻手都在發抖,一是興奮,二是有些害怕。
他小時候跟著他娘看了不少病患,並不懼血腥,但畢竟他連魚都沒宰過,第一次動刀子,就要剖馬,心中跟打鼓一樣狂跳,只是他沒空耽擱,還是很快下了手。
邊剖,邊寫寫畫畫,用來洗手的一桶水很快就一片血紅。
就在他已經把馬兒開膛破腹,正記得認真時,突然聽得一聲尖利的童聲叫道:「你在幹什麼!」
元思空十分專注,被這儘管稚嫩卻氣勢十足的吼叫嚇得心臟都驟停了一下,手裡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他扭頭,就見一個衣著華貴的男童站在馬棚門口,雙目圓瞪,一臉驚怒地看著他。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小童,說是天人之姿也不為過,可他現在哪有時間讚歎老天爺的工巧,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在嗡嗡作響:被人發現了!
男童怒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辱馬屍。」他扭身就走,邊喝道,「來人!」
元思空猛地從原地竄起,衝出了馬棚,箭步上前,用那血淋淋地手,一把揪住了男童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