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你也要小心。」元思空爬了起來,往東城門跑去。
元卯還在扯著沙啞的嗓子指揮。東城門的情況果然比其餘兩門都嚴重得多,攻城槌已經撞上了城門,爬城計程車兵如螞蟻一般密佈於梯子之上,打下去一批又上一批,城根之下堆砌的死屍簡直觸目驚心。
元思空跑到元卯身邊,顫聲道:「爹,東城門怕是守不住了,不如派火銃手去城門口迎金賊吧。」
他們竭盡全力了,到底還是不行嗎?
元卯將元思空拽到自己身後,大聲道:「我相信胡百城,他必不叫我失望!」
突然,金軍之中傳來奇怪的號角聲,那是他們從未聽過的訊號。
卓勒泰調轉馬頭,在原地轉了一圈。
元思空大喜:「爹,肯定是胡大人襲營的訊息傳來了!」
元卯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赤紅地雙目死死盯著卓勒泰。
卓勒泰會如何抉擇呢?
元思空心想,若他是卓勒泰,便不顧大營,只要集火攻下廣寧,還愁吃喝嗎?可卓勒泰身為三軍主帥,做任何一個決定,已經跟有沒有魄力無關,思慮甚多,必然舉棋難下,他知廣寧危急,卻不知廣寧的危急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尤其是廣寧還有兵力分出去攻擊他的大營,讓他更難以判斷,他已經在這座城池之下敗走兩回,若放棄大營,而廣寧依舊攻不下來,他將糧草盡失、腹背受敵,那才是真正的大敗。
元思空賭的,就是他一定會回救大營。
很快地,卓勒泰就做出了一個穩妥的決定——鳴金收兵。
元思空一把抓住了元卯的胳膊,激動得心肺都要炸裂。
卓勒泰收兵了!他已經落入了自己設好的棋局!
卓勒泰不愧金國名將,戒律森嚴、令行禁止,臨陣收兵原本是倉促之舉,他卻收得有條不紊。如元思空所料,他派左右兩翼騎兵先行,奔赴大營救援,自己則親率一隻騎伍斷後。
元卯狂喜:「卓勒泰退軍了!」
「卓勒泰退軍了!」城上守將紛紛高喊,聲音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廣寧城,城內一片歡呼之聲。
元卯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眾將士:「依計行事,我需一名勇將,領五百騎兵,帶火銃衝擊卓勒泰中路軍,誰人敢往?」
為了防止洩密,他們的計謀要到最後一刻才攤牌。
「末將願往!」清亮的聲音響起,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了出來,面上毫無懼色。
此人正是廣寧小將梁惠勇,也是那日少數幾個旗幟鮮明要死守的將士之一。
「好,我遼東不缺血性男兒!」元卯激賞地看著他,「我命你為先鋒,衝擾卓勒泰大軍,無需死戰,此役的目的是潰其軍心。」
「末將領命!」
元思空一步上前,走到梁惠勇身邊:「總旗大人,介時你一邊打,要一邊命將士們齊喊一句話。」
「什麼話?」
元思空眸中閃過一絲陰狠:「‘援兵已至,大營被襲,卓勒泰敗了’!」
---
梁惠勇帶走的五百騎兵,是廣寧最後的兵力,此時的廣寧脆若卵殼,一觸即潰,這是他們唯一的、最後的生機,不成功,便成仁。
梁惠勇年紀雖輕,但極為勇猛,又不像胡百城那樣魯莽,是個將帥之才,若他能躲過此劫,將來必成大器,只不過,如同胡百城帶走的死士一般,他們也凶多吉少。
眾人目送著廣寧騎兵奔襲而去,繞一個半圓,躲過卓勒泰後方的精兵,直取中路軍。大軍行去雖遠,卻也能看到那五百騎兵匯入幾萬大軍,相比之下,顯得如斯渺小。
可是,想象中的泥牛入海、消失無影的畫面並沒有出現,那五百勇士竟如狼入羊群,大殺四方,很快就將卓勒泰的中路軍衝得七零八亂,眼看要被攔腰截斷。
元思空的呼吸愈發急促,因為興奮。
如他所料,雖然僅僅是五百騎兵,卻發揮出了五千的威力。
梁惠勇之所能夠將將衝段卓勒泰的中路軍,並非那五百人是神兵降世,也並非火銃多麼厲害,其因有三,第一,中路軍是步兵和機械兵,騎兵對步兵,本身就佔盡優勢,馬兒呼嘯而過,收人頭如割麥子;第二,梁惠勇來的突然,中路軍毫無防備,蠻子們沒見過單兵火銃,驚嚇不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金兵氣勢已衰,鬥志已歿。
攻城攻了一半,主帥突然毫無緣由地鳴金收兵,士卒已然心生疑竇,三次攻城不下,死了那麼多人,更是令他們信心喪失,這時候,五百騎兵猝然殺入中路軍,大喊著「援兵已至,大營被襲,卓勒泰敗了」,不由得他們不信,剎那間,士氣一瀉千里。
於是中路軍不思抵抗,反而四散逃跑,中路軍一跑,整個大軍從中心開始往四周潰散,「援兵已至,大營被襲,卓勒泰敗了」這個訊息如毒氣一般彌散開來,處於大軍最後方的卓勒泰就算發現中路軍生變,也來不及阻止,眼看著他的數萬大軍頃刻間變成一盤散沙,在五百騎兵面前如待宰羔羊。
廣寧將士們站在城牆之上,親眼看著卓勒泰的大軍崩潰,激動得紛紛留下了淚水。
元卯緊緊摟住了元思空,哽咽道:「空兒,你救了廣寧啊。」
元思空眼圈一熱,眼淚也落了下來,他用力擦掉淚水:「爹,這是廣寧軍民共仇敵愾的結果,空兒萬不敢居此功,而且,現在言勝還為時過早,要看卓勒泰會不會徹底退軍。」
「他不會再來了。」元卯搖搖頭,「爹確信他不敢再來了。」
元思空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此一役絕對讓卓勒泰大傷元氣,也許死的人還沒有前兩次攻城死的多,但是對他、對士氣的打擊是空前的,他就算賊心不死,還敢再來,也要整頓好些時日,到時候他們的援軍必然真的到了。
廣寧,真的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