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下人通報,祝蘭亭求見,隨後將人引到了書房。
燕思空一見他黑著的一張臉,就知道他是為狄將軍而來。
果不其然,下人剛帶上門,祝蘭亭就一掌重重擊在案牘上。
燕思空給祝蘭亭倒了杯茶:「祝統領消消火,我那桌子未必禁得起你一掌。」
祝蘭亭沉聲道:「燕思空,你明知狄將軍去了是送死,為何不阻止?」
「謝忠仁已經在陛下耳邊吹了多年的風,要往遼東調兵,這次瞅準機會,不是狄將軍,就是趙將軍。」燕思空一雙眼眸沉靜而睿智,「我問你,金國進犯遼東,狄將軍和趙將軍,哪個更有勝算?」
祝蘭亭想了想:「趙將軍。」
「不錯,我泱泱大國,已幾乎無可用之帥才,能與卓勒泰大軍抗衡的,只剩下這兩位將軍,而狄將軍出身江南,駐守中原,沒嘗過北方的惡劣天候,且年事已高,趙將軍出身西北,正值壯年,最重要的是,十七年前,他就曾率兵追擊卓勒泰,卓勒泰對他有所忌憚,更想一雪前恥,此番情緒之下,最容易犯錯,無論怎樣比較,趙將軍比狄將軍勝算大得多。」
「那為什麼當初不讓趙將軍去?」祝蘭亭眯起眼睛,「難道,你就想讓韓兆興敗?」
「韓兆興的敗局是註定的。」燕思空眸中閃動著無數思緒,「我阻止不了陛下給韓兆興增援,但謝忠仁一開始想讓趙將軍去,他想把一直忌憚的衛戍軍兵權也握進手中,是我在他與陛下中間暗暗周旋,把趙將軍換成了狄將軍。」
祝蘭亭低下了頭:「你是想等韓兆興敗了,再派趙將軍去收拾殘局。」
「只有韓兆興敗了,趙將軍才可能執掌遼東兵馬,否則他去了,就是下一個被韓兆興設計害死的狄將軍。」燕思空陰聲說道,「韓兆興,精於此道。」
「燕思空啊燕思空。」祝蘭亭的面容有幾分扭曲,「你心裡什麼都明白,卻能看著狄將軍去送死,看著遼東將士、百姓無辜犧牲,你……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燕思空冷冷地看著祝蘭亭:「我若告訴你,泰寧是我的家鄉呢?」
「什麼?」祝蘭亭的大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嗎,說起泰寧,你大約能猜個七七八八,也能明白我為何恨韓兆興和謝忠仁。」燕思空深深地凝視著祝蘭亭的眼睛,「祝統領,勝利是要付出代價的,犧牲一個狄將軍和一城的軍民,卻能為遼東換上真正可以抵禦金國的統帥!」
祝蘭亭深吸一口氣,沉默良久,才道:「你這些年,令我愈發難以看透,我常常想,我當年放過你,是對還是錯。」
燕思空也沉默了。
當年祝蘭亭奉旨搜捕封野,他自然想到了燕思空,甚至找到了燕思空和佘準劫獄的證據。
但他最終還是裝作不知情,只因他心底也相信封家的清白,更因為他相信了燕思空要扳倒謝忠仁、扶陳霂承繼大統的決心。
只是如今的燕思空,冷酷陰險得令他忌憚,一個本一無所有的寒門子弟,只用了區區七年的時間,在而立之年,就官居正三品侍郎,從顏子廉處得盡了好處,轉而投向謝忠仁,又混得風生水起,而今聖眷正隆,大有壓謝忠仁一籌的風頭,他仔細回想燕思空走過的路,都為此人的心智感到膽寒。
祝蘭亭心中深深地明白,燕思空就是隻兩腳野狐,與這樣的人為伍,誰能不怕被髮咬一口,所以三年來,他如履薄冰。
燕思空換了一口氣,淡道:「祝統領,我知你心中對我滿是猜疑,這世上本無人懂我,離我越近,便越是不會相信我。但有一件事,我知你是看得真切的,那就是我對謝忠仁的恨,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必會為自己、為朝廷、為天下人拔除毒根,這不就是你當初放過我的原因嗎。」
祝蘭亭猶豫半晌,點了點頭。
「韓兆興必有一場大敗,介時,陛下就不得不換上趙將軍,而且一定會遷怒謝忠仁,那時,就是我等待多年的良機。」自從親眼目睹了顏子廉和封家的下場,他才明白,費盡心機剪除閹黨,只是揚湯止沸,想要斬草除根,就要滅掉謝忠仁最大的依仗——皇寵。三年來,他費盡心機討好昭武帝,就是要玩兒一手釜底抽薪,只要韓兆興一敗,謝忠仁就離死不遠了。
祝蘭亭道:「希望這一次,真的能如你我所願。」
「我要讓他萬劫不復。」燕思空從牙縫中蹦出這幾個字。
祝蘭亭遲疑了一下:「我今日來,還有一事……我可能有封野的訊息了。」
燕思空僵了一僵,看著祝蘭亭的眼神,突然閃過無措。
封野。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一柄利劍,無論他身著鐵盔藤甲,都能穿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