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狼之爭
山河隨風(封)
騎牆三公
燕賊思空
燕思空輕聲呢喃著這首打油詩,這不過是長詩中的一小段,但寥寥幾字,已足夠鑿穿他的心。
騎牆三公,燕賊思空。
他一生最恨閹黨,賠上了大半輩子,只為鬥倒閹賊,卻不料有朝一日,他也變成了「燕賊」。
是否在百姓心中,他燕思空也如閹黨那般十惡不赦,人人得而誅之?
當他從還只會鸚鵡學舌的黃口小兒口中聽到「燕賊」二字,便知這惡名定然已經廣播天下,註定要永載史冊,遺臭萬年了。
他以為自己真的已經麻木,可這是他的家鄉,是他和他的養父曾經捨生忘死守護過的廣寧,是他夢中無數次渴望回去的、心中唯一的淨土。
只可惜,廣寧百姓已經忘了二十年前那個含冤而死的大英雄,只記得今時今日的燕賊。
燕思空開啟了窗,隆冬已至,寒風呼嘯著灌入屋內,凍得人瑟瑟發抖,他靠在窗稜,看著街道上車馬往來、人流不息,眼前浮現的皆是二十年前這條街的模樣,少時那短暫而幸福的時光,或許耗盡了他一生的運氣。
他嘴角牽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眼淚潸然落下,止也止不住。
爹,空兒不孝,竟就成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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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晃的馬車停了下來,燕思空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沈鶴軒帶他來見梁慧勇,在此之前,也與梁慧勇通過了氣。
時隔二十年,燕思空依稀還記得梁慧勇的模樣。當年梁慧勇是元卯麾下一員年輕小將,打起仗來有勇有謀,還十分仗義,是棟樑之才,若不是梁慧勇當年在刑場將他救走,他肯定那時就被韓兆興捉去流放了。
當見到梁慧勇時,燕思空一眼便認了出來。他此時已經是遼東副總兵,剛過不惑之年,英姿勃發。
梁慧勇見到燕思空,也瞪直了雙眼,那眼神似乎是一時不敢辨認,但又很快變得篤定,他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來。
燕思空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多謝梁將軍當年救命之恩。」
梁慧勇百感交集,連忙將燕思空扶了起來,顫聲道:「思空,你真的是思空。」
燕思空沉重地點了點頭:「梁將軍,我是思空。」
梁慧勇重重嘆了一聲:「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呀,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你。」
「我也沒想到……若非梁將軍當年出手相救,斷沒有思空的今日。」
「你是元將軍的兒子,我怎可能袖手旁觀。」梁慧勇憶起當年,感慨萬千。
燕思空道:「梁將軍這些年,在韓兆興手下,定是不好過吧。」
「哎,不提也罷。」梁慧勇苦澀道,「若不是為了遼東百姓,我寧願解甲歸田,也不在那狗賊手下受窩囊氣。」
「梁將軍忍辱求全,遼東百姓都會記得。」
梁慧勇搖著頭:「閹黨倒後,趙大將軍鎮守遼東,我幸得大將軍賞識,一路提拔,原本以為遼東沉珂幾十載,終於有救了,卻不想……」他說著說著紅了眼圈,「連大將軍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燕思空抓著梁慧勇的手,沉聲道:「趙大將軍將遼東交給了梁將軍,梁將軍一定會守住遼東。」
「我願以身許家鄉,可廣寧區區四萬兵馬,難敵金國二十萬大軍啊。」
「梁將軍還記得我爹嗎。」
梁慧勇有些激動地說:「元將軍的功業我如何敢忘。」
燕思空心想,很多人已經忘了,哪怕他在京師為元卯平了反,對於廣寧人來說,恐怕也是無足輕重的,但他無法怪百姓記性不好,百姓困苦已久,活著都不易,還能奢求什麼?他道:「二十年前,咱們在我爹的帶領下守住了廣寧,那時候我們連一萬兵馬都沒有,卻三拒卓勒泰十萬大軍,今時今日,我們也一定能守住廣寧,守住遼東。」
梁慧勇定定地望著燕思空:「思空,你、你可是為了廣寧而來?」
「正是。」
梁慧勇用力握了握燕思空的手,輕聲道:「你知道嗎?哪怕天下人皆謗你、罵你,但我心裡知道你定不是那樣的人,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你是為了給元將軍報仇,是為了鏟奸除惡,你一手覆滅了為禍江山幾十年的閹黨,你為元將軍平了反,若你但凡有半點私慾,早已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又何至如此。」
燕思空眼眶一熱,他啞聲道:「梁將軍一番話,思空心中甚慰。」
付湛清在一旁忍不住道:「百姓可不這麼想呢。」
沈鶴軒輕咳了一聲,付湛清低下了頭去。
梁慧勇這才想起來沈鶴軒,他忙走了過去,拱手道:「沈大人,請贖梁某失禮。」
「梁副總兵客氣了。」沈鶴軒拱手道,「在下腿腳不便,就不起身回禮了。」
「不必不必。」梁慧勇道,「來人,看茶。」
幾人圍坐屋內,商議起如今的形勢。
卓勒泰度過潢水後,並未著急進攻,而是先安營紮寨,據聞卓勒泰花重金從羅剎國買了許多火器大炮,專用來對付漢人的城牆火炮。
曾經的女真大皇子卓勒泰,已經成了王,他一生之恥,便是二十年前在廣寧城下被區區幾千殘兵打退了十萬大軍,這些年他韜光養晦、厲兵秣馬,對遼東乃至整個肥沃中原的覬覦之心從未消減,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來中原內亂,而自己兵強馬壯、蓄勢待發,這恐怕是一生一次的時機,他絕不可能錯過。
自失去遼北七州,二十幾年來,金人常年派出成隊的騎兵,流竄於遼東各城鄉村縣,所到之處,燒殺搶奪、jian——yin、、、擄掠,無惡不作,一旦派出兵馬追擊,他們馬上就跑得無影無蹤,如此反反覆覆,遼東軍民無不日夜生活在至深地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