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想到的,若二哥活著,又怎會坐視金賊染指遼東。」元南聿激動地說,「二哥一生重情重義,心裡始終記掛著遼東百姓。」
封野盯著那信,眼前浮現了倆人最後一面時,燕思空那平靜的臉,那時候的他,是不是已經不打算回來了?那時候的他,也許心裡正在向自己求救,口中卻說著訣別的話語。
而自己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恨他……
那時候的他,該有多少傷心、多少絕望,可自己親手將他推向了懸崖。
封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輕聲道:「我要出兵遼東,我要親自帶兵,我要去救他。」今生今世,他不準任何人再傷害燕思空。
「狼王……」
「我不準!」一聲厲喊,封長越大步跨進了屋內,「你不能離開京師!」
封野眸中卻只有堅定:「叔叔,我一定要親自去。」
「你、你為了一個男人……」封長越氣得鬍子直抖,「你如今是坐擁天下的狼王,不是桀驁驕縱的小世子,茲事體大,豈容你這般任性妄為!」
封野滿面的肅殺之氣:「我不只是為了他,解除了遼東之危,我才能專心對付陳霂,否則腹背受敵,我們能撐到幾時。」
「你分明就是為了他!」封長越臉色發白,「你與他糾纏了十年,十年!你可記得你已經有了家室,你的妻妾自被你送往大同,你不聞不問,你的兩個兒子出生至今,連名字都還未取。」
「叔叔替我取吧。」封野冷道,「爹不在了,叔叔為尊。」
「你……」封長越指著他,「你不能去遼東!我們起於末微,付出了多少才有今天,若你離開京師,陳霂豈能錯失良機,又或你在遼東有什麼閃失……」
「叔叔。」封野打斷他,「有你坐鎮京師,陳霂一時半會兒打不進來,遼東乃我北境門戶,一旦城破,危害恐怕遠勝於陳霂。叔叔說的對,我是為了燕思空,但我同時也為了遼東百姓,即便他不在,我們早晚也要出兵救遼東的。」
「我從未說過不救遼東,但不需你親自去。」封長越厲聲道,「你是狼王!」
「對,我是狼王。」封野目光犀利地瞪著封長越,「我要親自去。」
封長越僵住了,封野那英銳的目光狼一般直勾勾地盯著他,氣勢之迫人,如無形之利刃,貼著他的頸項吻過,令他頭皮發麻。
「京師就託付給叔叔了。」封野起身,「闕忘,整軍。」
元南聿高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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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接到封野要親自領兵來遼東的訊息,燕思空有幾日確實是心神不寧,他料朝中形勢不穩,封野怎麼都不該擅自離京,多半會派元南聿來,卻沒想到……
但他也很快令自己平靜了下來,既然他向封野求救,那倆人早晚都要見這一面,早一些、晚一些,又有多大分別。
不過,有個人得到此訊息後,反應比他要大得多,那就是沈鶴軒。
封野曾在太原中過沈鶴軒的埋伏,損兵折將,顏面掃地,若他親自來遼東,又怎會放過沈鶴軒。
於是沈鶴軒很乾脆地要走。
沈鶴軒並不願意就這麼放過燕思空,燕思空也並不願意就這麼放走沈鶴軒,可惜他們現在都在梁慧勇的地盤上,無法有什麼動作。
沈鶴軒臨走前撂下一句話:各為其主,再見仍是敵人。
燕思空則送了沈鶴軒一幅字畫,讓他離開之後再開啟,然後目送著他們出城。
付湛清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帶著落寞的神情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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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軒走了沒幾日,狼王帶著七萬大軍駕臨遼東。
梁慧勇等遼東官將皆出廣寧相迎,燕思空沒有去,但他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番場面。
二十年前,時任遼東官將曾在廣寧迎接過封野的父親,而他和元南聿躲在城樓上偷偷地看,看那威風凜凜的靖遠王,看那迎風招展的封家狼旗,也看那在馬背上睡得直流口水的小童。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封野,不曾想,倆人會就此糾纏半生。
燕思空坐在屋內,安靜地烤著火、品著茶,等著封野和元南聿。
封野見到他會如何呢?
無論如何,與他也沒有什麼干係了。
那些愛恨痴纏的過往,於他而言,便是上輩子的事一般遙遠,他放下了,最好封野也放下了。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急促的腳步聲,燕思空明眸閃動,一眨不眨地盯著橘紅的炭火。
下一瞬,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一陣寒風兜進了屋內,吹得人狠狠打了個激靈。燕思空轉過頭去,看著那個身披大氅的高大男子,他有著萬中無一的絕頂俊顏,有著力拔山河的蓋世武功,有著翻雲覆雨的通天大權,他便是如今真正的天下第一人——狼王封野。
封野也看著燕思空,他一身素白衣衫,身形清瘦,面容俊雅如玉,而平靜如斯,一雙濃墨般的眼眸像是能吸納世間萬物,令人根本無法移開目光。
封野僵硬地走近了幾步,他張開嘴,喉嚨卻像是被人扼住一般,發不出聲音,他害怕發出聲音,他甚至不敢再探前,他生怕眼前的人是鏡花水月,一旦驚擾,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
多少個日夜的刻骨思念,多少次的悔恨與絕望,多少的午夜夢迴,人前指點江山的狼王,只能任那痛苦撕扯與蠶食,事到如今他都不敢相信,他魂牽夢縈的人,真的就在眼前。
燕思空放下茶杯,站起了身,淡淡地掃了封野一眼,迤迤然地拱手施禮:「見過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