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城內,悄悄蔓延開了缺糧的傳言,這訊息並非空穴拉風,就在不久前,從京師運來的糧草剛被朵顏衛劫走了一大半。
梁慧勇即刻出來穩定軍心,說糧草充足,不得以訛傳訛,動搖士氣。轉頭,他就給韓兆興秘密去了一封信。
這封信經過燕思空精心琢磨,以梁慧勇的口吻,對韓兆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韓兆興勸卓勒泰和談。
從前韓兆興還是遼東總兵時,梁慧勇的日子過得差強人意,前十年,他品級低微,引不起韓兆興的注意,後十年,他憑著聰明謹慎,略得提拔,但以他元卯舊部的身份,也並無重用,是趙傅義來了之後,才容他一展所長。不過,他和韓兆興畢竟是多年同僚,這封信只有他寫才合適。
當韓兆興拿到這封信時,必定會想到,這封信的本意並非來自梁慧勇,而是來自如今廣寧的實際守衛者——封野,梁慧勇在信中提及的議和條件,也只有封野才給得起。
幾個月前,封野剛剛下令誅滅韓兆興九族四百餘口,韓兆興恨他入骨,這封信只會被拿去向卓勒泰邀功。
他們的目的正在於此,此時要做的,便是一步步引導卓勒泰,相信他們將要窮途末路。
那個韓兆興在城中的眼線亦早已被他們盯上,並不著痕跡地向其洩露了一些關於糧草的訊息,件件都對廣寧不利。
同時,他們日夜無休地修建山牆。
做了這些準備後,他們也並不以為卓勒泰會輕易上當。讓卓勒泰相信了廣寧要斷糧,僅僅是第一步,卓勒泰只要拖到真的斷糧,便可以最小的犧牲拿下城池,要令其強攻,一則利誘,二則被迫,這兩樣,他們都要給卓勒泰備齊了。
眼看就要過年了,城中卻一片蕭條,那些用窗花、對聯妝點出來的紅,勉強為愁雲慘淡的廣寧添上了幾分氣色,但也掩藏不住人心惶惶。
這日,燕思空正在家中吩咐下人打掃府中內外,再是四面楚歌,年也總是要過的,萬一這是最後一個年,那便更要儘量好好地過。
平時燕思空在人前都做易容,府裡這幾個下人和侍衛是元南聿親自選的,皆是知根知底,都知道燕思空的身份,也只有在這個家中,燕思空能暫時褪去偽裝,做回自己。
正忙碌著,門房突然來通報,說狼王來了。
燕思空見那門房有些惶恐的神色,猜測著封野定是帶了封魂來。
果不其然,封野帶著那獨目巨狼款款走進了元府,儘管封野的「獨目狼將軍」與封家軍齊名,但人若近距離見著一匹狼長得若虎一般地大,難免不害怕。
「見過狼王。」燕思空拱手行禮。
封魂自顧自地在庭院內遛了一圈,大約是嫌小,很快就繞回了封野和燕思空之間,把院內的下人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彈。
「這麼冷的天,你在外面站著做什麼?」封野看著燕思空,目光平靜而溫柔,「隨我進屋,我帶了好酒來。」他晃了晃手裡的東西,看那樣子,似乎不只是酒。
燕思空並不願和封野獨處,但也別無他法,幸好還有封魂在,當著下人們的面兒,他只得道:「狼王請。」
倆人進了屋,封野自己動手把酒溫上了,而後大喇喇地坐在了溫暖的火炕上,封魂則靠著火坑邊兒最暖和的地上趴下了,這一人一狼,彷彿回了自己家。
燕思空站在一旁:「不知狼王……」
「過來坐。」封野指了指自己對面。
燕思空猶豫了一下,只得過去坐下了。
封野的目光向下,落到了燕思空腳上,燕思空也下意識地低頭,發現自己的靴子上裹了一層雪泥,鞋尖微微被打透了。
封野站了起來,還未等燕思空反應,就彎身蹲了下去。
燕思空嚇了一跳,就要起身,卻被封野按了回去,他自顧自地為燕思空除履,還輕斥道:「你本就怕冷,為何不好好在屋裡待著。」
「狼王……」燕思空渾身不自在,想躲又無處可躲。
封野脫下了燕思空的鞋,大手握著那冰涼的腳,皺眉道,「你看看你凍的。」他將燕思空的腳放到了炕上,「好好焐一焐。」
燕思空盤腿而坐,將腳藏在了衣襬下面,低聲道:「狼王今日駕臨寒舍,究竟有何貴幹?」
封野將一個不小的布包放在了桌上:「這是我命人蒐羅的珍稀藥材。」
燕思空定定地看著封野,他嚴肅叮囑過元南聿,不準將他受傷的事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封野。
封野解釋道:「闕忘在到處找好藥,被我知道了,那些都是內補的藥材,不像是他自己用的,所以……」他看著燕思空,面露擔憂,輕聲道,「空兒,我抱著你的時候,覺得你比從前單薄了許多,我擔心你的身體。」
「沒什麼大礙。」燕思空平淡道,「他也是嫌我瘦,為我調理一下。」
「你們需要什麼,儘管與我說,便是龍鱗鳳羽,我也為你尋來。」
「多謝狼王,真的沒有大礙。」燕思空低頭看著地上的魂兒。
封野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今年我們一起過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