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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臨後,燕思空命下人備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單獨宴請付湛清。
付湛清依邀前來,看他神色,顯然並不意外。
「燕太傅。」付湛清深深作揖,「晚輩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客氣了,狼王不過嚇唬你,他不會殺你的。」燕思空輕笑,「你還不值得他殺。」
付湛清訕道:「今日在太傅大人面前丟醜了。當年大人為平梁王之亂,獨身使敵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收復一城,跟我現在年歲差不多吧。」
燕思空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許久前的事,我早忘了。」
「便是幾年前,大人出使察哈爾,硬生生從朝廷手中搶走了與察哈爾的締盟,為封家軍穩固了大後方,那也是轟動天下的事件。」
「你的老師,可是最不喜歡巧言令色之人。」燕思空調笑道,「當年他就看不上我,他怎麼就看上了你呢。」
付湛清也笑了笑,他猶豫了一下,有些羞赧地說:「其實老師說過……」
「說過什麼?」
「說……說我與大人,有點像。」
燕思空挑了挑眉。
付湛清有一絲緊張,他忙道:「大人是人中龍鳳,絕世英才,絕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比擬,這話說出來,確實顯得我自吹自擂。」
燕思空哈哈笑道:「我懂了。」
「大人懂什麼了?」
「我懂沈鶴軒為何將你收入門下。」燕思空淡笑著看著付湛清,「你若不懂,便回去好好的想,仔細的想,這才不辜負你老師對你的期待。」
付湛清轉了轉眼珠子:「多謝大人提點,晚輩一定好好的想,仔細的想。」
「我知道有些話,你不敢對狼王說,狼王也懶得聽你說,必然是隻能對我說的,或者,專門對我說的。」燕思空親自給付湛清倒了酒,「說吧。」
付湛清舉起酒杯,敬了燕思空一杯,二人對飲。
放下杯盞,付湛清嘆了一口氣:「楚王本打算派老師來,但老師提議先由我來探探虛實,老師確有許多話,要我轉達太傅大人。」
燕思空靜靜地聽著。
「大人給老師的兩封信,老師都收到了,第二封信……」付湛清苦笑道,「老師氣得大發雷霆。楚王在絕大多數事上都很依仗老師,但楚王對皇位執念太深,因與卓勒泰暗通一事,老師與楚王險些翻臉,他是堅決反對為爭皇位而犧牲遼東的,但他沒能阻止楚王,後來他見大勢不可挽回,只好將計就計,勸楚王分兵來廣寧,一來救遼東,二來圍狼王。」
燕思空冷笑一聲,與他猜得八九不離十。
「大人。」付湛清憂慮道,「不得京師,楚王是絕不會罷休的。如今狼王在京畿之布兵,多於楚軍,且有城可守,糧草充足,若狼王不退,楚王恐怕打不進去,可楚王不退,狼王不得自由,如此僵持下去,只是兩敗俱傷,苦的,還是無辜的將士和百姓。」
「這道理我豈會不懂。」燕思空看著付湛清,「可你覺得狼王會把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嗎?」
付湛清嘆道:「是啊,可待我返回大營,楚王就要派兵攻打廣寧了。」
燕思空悶頭喝了一杯酒。
「大人。」付湛清凝望著燕思空,試探著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狼王非讓出京師不可,與他什麼,他才會答應?」
燕思空直視著付湛清,勾唇一笑:「你說呢?」
付湛清眨了眨眼睛:「晚輩不敢妄自揣測。」
燕思空又喝了一杯酒,心頭思緒翻湧,付湛清的這個問題,正是他絞盡腦汁在思索的。
「大人少喝幾杯吧。」付湛清溫言勸道。
「我還未醉過。」
「是啊。」付湛清淡淡一笑,小聲說,「大人怕是隻醉人。」
「什麼?」燕思空沒聽清。
付湛清抬頭看著燕思空:「大人一心為狼王籌謀,為廣寧竭力,可為自己著想過?」
「爛命一條,有什麼可著想的。」燕思空嗤笑道,「我燒楚軍糧草時,便沒打算活著回來,奈何老天爺不收我,還要罰我繼續在這紅塵中掙扎翻滾。」
付湛清皺起了眉:「大人怎會這樣想?大人在我心目中,是出塵脫俗的天人,理應有一個好前程,或好歸處。」
燕思空失笑:「你太高看我了,也不知你到底聽了什麼市井傳言,那些說書的,為了多賺幾錢茶水,可什麼都編得出來。」
「我不聽旁人的,眼見為實。」付湛清道,「而且,老師口中的大人,也與世人說的不一樣。」
「啊,也是,你在市井之中,又怎會聽到關於我的好話呢。」燕思空笑道,「他們都叫我……嗯……‘騎牆公’,沒錯吧?」
付湛清垂下了眼簾:「世人不懂大人,有朝一日,若我能登閣拜相,我必為大人正名!」
「不必了。」燕思空輕輕搖搖頭,「我犯過很多難以彌補的過錯,背叛、利用過很多人,遭天下人恥笑,並不委屈,我不在乎身後之名,只在乎生時的未完之事。」
付湛清的眼眸中難掩傷感。
「湛清,也許這是你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了,你確有幾分像我,望你不必犯我犯過的那些錯。今後無論身居廟堂與江湖,無論做什麼官,為誰的臣,都以民為重,以社稷為重,復我大晟海晏河清、威加宇內的太平盛世。」
付湛清眼眶一熱,他站起身,朝著燕思空深深鞠躬:「晚輩,謹記於心,莫不敢忘。」
燕思空也站了起來,朝他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