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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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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迎來了炎炎夏日,今年的天候比往年要悶熱,鎮北王巡查的隊伍一路往北向遼東,越走越涼爽。

再度來到廣寧,已經入秋,那幾近被金兵的炮石摧毀的城牆,已經修葺完畢,且在原有城牆構造的基礎上,在東西兩門建了真正的甕城,比之從前更加固若金湯。

梁慧勇仍任遼東總兵,遼東知府則是封野從大同調派來的一名老臣,此前燕思空舉薦過的人,也得到了重用。

再次回到廣寧,這裡風平浪靜,一派祥和,讓人難以想象,僅僅數月以前,城牆之下還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被蠻夷侵擾近三十年後,遼東百姓們終於看到了希望,眼看就是秋收時節,家家戶戶都期盼著年穀順成,能真正地安居樂業。

封野入城時,萬人空巷,百姓們夾道相迎,紛紛跪拜為他們擊退金兵的鎮北王。

燕思空策馬跟在封野身後,看著百姓的臉上再也沒有了恐懼與絕望,而是由衷洋溢著笑容,倍感安慰。

倒是封野,起初臉上還掛著一絲淡笑,到了後來卻是板著臉回到了驛館。

遼東官將不知封野因何不悅,除了梁慧勇以外,其他人多是剛剛委任,生怕處事不周,令鎮北王失望。

梁慧勇與封野畢竟有過並肩作戰之誼,便代他人試探道:「殿下可是旅途勞累?」

燕思空也不解地看著封野,當著眾人的面兒,他也不好直接詢問封野。

封野掃了他們一眼:「不是。」

「那……」梁慧勇耿直地說,「殿下若覺屬下辦事不利,儘管責罰。」

「我問你們,守住遼東,是誰之功?」

「自然是殿下的。」官將們紛紛附議。

「還有呢?」

「還有……」一名小將討好道,「元將軍與梁總兵亦是功不可沒啊。」

封野眯起了眼睛,目光驟冷。

那人臉色一變,頓時大氣也不敢出了。

梁慧勇立刻明白了封野的意思,正色道:「燕大人居功至偉。」

眾人皆沉默了,燕思空頓覺如坐針氈,他道:「殿下……」

封野抬起手:「你別說話。」而後指向了梁慧勇,「梁總兵說得對,沒有燕思空,就沒有今日的遼東,你知我知,為何其他人不知,為何百姓不知?」

「這……」梁慧勇不知如何回答。

燕思空道:「殿下,這一路奔波,您定然是累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吧。」

「我不累。」封野張嘴還要說什麼。

「殿下。」燕思空加重了語氣,「諸位大人們在城門外等了您一天,也累了。」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遲疑了一下,才道:「你們先下去吧,接風宴明日再說。」

「是。」

眾人離開後,燕思空無奈道:「你這是做什麼?」

封野朝他伸出手:「空兒,過來。」

燕思空走了過去,被封野拉坐在了自己腿上,他扶著燕思空的背脊,輕聲說:「今日百姓夾道迎我,一路上喊著謝我,謝梁總兵,謝元將軍,你呢,他們可記得最該謝的人是你?」

「我聲名狼藉,百姓豈會因一紙表彰的文書就對我改觀。」

「那就任他們聽信謠言嗎?」

燕思空平靜地說:「不全是謠言,我確實做了許多為人所不齒之事,不怪人非議。」

「你功大於過,豈能被埋沒。」封野不覺收緊了環抱燕思空的手,心疼不已。

燕思空笑著搖頭:「便是如此,百姓們也不會費力去探尋真相,我只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你若強行為我正名,只會顯得欲蓋彌彰,更加適得其反罷了。」

封野劍眉緊蹙,悶聲道:「我不想讓你委屈,他們叫你……」

「‘騎牆公’。」燕思空哈哈笑了起來,「這稱號若留於史書之上,實在有趣得緊啊。」

「空兒。」封野沉聲道,「哪怕你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你也不在乎自己的家鄉嗎?你何必在我面前逞強。」

燕思空灑脫一笑:「我孑然一身,百年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功過幾許,就由後人評說吧。你若想為我做點什麼,不如……給我爹修一座祠堂吧。」

「好。」封野毫不猶豫道,「我會讓後世都記得元卯將軍之功名。」

「這便足夠了。」燕思空捏著封野的下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封野輕輕蹭了蹭他的臉:「你還想要我做什麼,儘管說出來。」

燕思空凝望著封野的眼眸,清晰地說道:「我要你好好統御北境,待到民富兵強的那一天,帶著大軍跨過潢水,奪回遼北七州,將金狗趕盡殺絕。」

封野鄭重道:「有生之年。」

燕思空靠進了封野懷中,靜靜地聽著那強有力地心跳,唇角不覺微笑,這世上只有此人能給他內心的平和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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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燕思空勸了封野不必多此一舉,但封野仍令史官重新編撰關於他事蹟。燕思空之所以不願他這麼做,是因為鎮北王能寫遼東史,但天子能寫天下史,陳霂會在史書上給他留一個怎樣的位置,他也不知道。

元卯的祠堂也由燕思空親自在城外挑選了一塊風水寶地,開工建造了。口口相傳難免失實,史書工筆也難免偏頗,便是那王朝更替、江山改姓,千百年來也已發生了數次,這些恐怕都比不上這座泥瓦石牆的元公祠來的堅固、來的經久。

只要它屹立不倒,元卯的生平將永為人歌頌、拜謁。

燕思空監工了半天后,返回城裡,得知封野正在城樓上看日落,他也來到了城牆,拾級而上,正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城頭,看著一輪橘紅地殘陽懸吊於天際,真像一團燃燒地火,燒透了半天的雲霞。

聽得腳步聲,封野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他吩咐左右:「退下。」

燕思空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調笑道:「鎮北王今日怎麼有雅興看日落?」

「今日的日落,格外地美。」封野笑道,「這樣美的暮色,不該獨賞,我心裡正想著你,你就來了,豈不是心有靈犀?」

「心意相通,自有靈犀。」燕思空含笑看了他一眼,心頭湧上幾分感慨,「若不是我們守住了這座城池,便不能在此處賞這番美景。」

封野道:「這天下美景無數,一處都不能讓給蠻夷。」

燕思空眼前浮現了城樓之下大軍壓境的畫面,便是憑著無數人捨身取義的決心,才能將異族永拒於城門之外,能活著站在這裡,不知要經歷多少血淚的洗禮。他心中有些悸動,輕聲道:「沒錯,一分疆土都不能讓。」

封野轉頭看了燕思空一眼,然後將他摟進了懷中:「祠堂修得如何?」

「很順利,可惜南聿不知如何才能看到。」

「我知道你擔心他。」

此時元南聿正在大同調集封貢,秋收之後,就要親自押送貢品去京師,這是他們當初與陳霂的約定。

「他已是你的右都督,驃騎大將軍,合該自己面對所有的腥風血雨,可在我心裡……」燕思空嘆道,「他始終是我沒有長大的弟弟。」

「我明白,但你要相信他,何況陳霂絕不敢放肆。」提到那個名字,封野眼神一暗,「我今日剛接到線報,陳椿暴斃,文貴妃自縊,他總算是報了仇,不過,我猜他最恨的、最想殺的,應該是陳炤。」

燕思空搖搖頭:「他再是心中有恨,也不敢剛剛登基就弒父弒君,不過他這般大膽地殘害手足,必遭群臣諫諍,這次他應該沒有餘力為難南聿了。」

「對,我們剛剛締盟,不好馬上食言,明年便可以找藉口換個人去。」

燕思空點點頭:「晾他也不敢如何。」

倆人依偎著,靜靜地看著夕陽漸落,只覺這片刻時光竟如斯美妙。

「……空兒,我們明天去騎馬吧,去廣寧的馬場。」封野輕聲說。

「那馬場早已經荒廢了。」

「我想去看看,或許能尋到記憶中的哪怕一個馬廄。」

燕思空笑了笑:「何必那麼麻煩。」他從腰間解下了當年封野送給他的那把匕首,「這把匕首就是我們當年的見證。」

封野伸手拿過了匕首,仔細看了看,而後將利刃出鞘。

這是封劍平贈予他的第一把刀,小時候他覺得它又長又重,舞起來還覺吃力,如今它在自己手中,竟是這般小巧而輕便。

封野握著匕首,學著孩童時的模樣,以利刃指虛空,豪氣萬丈地朗聲說道:「你我就此約定,十年之後,你做大官,我做大將軍,我二人攜手,安內攮外,匡扶社稷,驅胡虜,平天下,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何如?!」

燕思空心中一動,亦衝著那暮去朝來、亙古不變地赤日大聲道:「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一言為定!」

言畢,燕思空頓覺鼻頭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有多少天真懵懂,有多少少年壯志,都在塵世的磨礪間被碾得粉碎,再回首,哪怕能逐字說出當年的鴻願,卻已找不回那時的信念,誰也沒能成為少時想象中的人、建立想象中的功業,甚至被命運扭曲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這天命之手,擰斷了數不清的夢想與信仰,早已鮮血淋淋。

如今他們還能並肩而立,或許已是恩賜。

封野亦是百感交集,他緊緊握住燕思空的手:「天命無常,你我攜手並肩的每時每刻,我都無比珍惜。」他經歷過失去,絕不會叫那樣的絕望重演。

燕思空轉頭看著他:「我也是,我越信命,就越覺你我之間種種,皆是註定。」

封野與燕思空十指相扣:「對,我們註定會相遇,註定會糾纏,註定會廝守。」他的目光深情而堅定,「若天命敢將我們分開,我就拼儘性命去抗爭,所以今生今世,我們都會在一起。」

燕思空面上浮現溫柔的神色,他靠在了封野肩頭,微笑著說:「我知道。」在無數個陰謀詭譎、勾心鬥角的日夜,他不敢想象,他這樣的人,心底裡能有片刻時光,只有純粹的喜悅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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