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正想把球還他,他的保姆出現了,一陣風似卷至,抱起小孩,捂著鼻子,把那隻球一腳撥進大海里去,匆匆走到上層去,當四海患豬瘟,要不,就是大麻瘋。
之後,翠仙就溫言對四海說:「不要亂走。」
可是,那樣卑微的他們,居然仍要看不起人,譏笑人家像猢猻。
四海不以為然。
翠仙拍打著扇子,「幾時好上岸?真膩了,不是海就是天。」
「忘了有人要抓你?」陳爾亨真會挖瘡疤。
翠仙不語。
他們二人共了這樣大的患難,卻一點不見真情、
再過兩日,四海總算明白廚房找替工的原因了。
他到甲板去看熱鬧,只見船長站在船頭唸唸有詞,隨即一個長條型大包裹被扔到海里。
四海替的,便是包裹裡的人。
老水手說:「沒想到阿根返不到家鄉。」
四海十分悵惆。
「他媽與老婆還在日夜盼他回去呢,」他停一停,「訊息帶到,都是明年的事了。」
老水手揉揉眼睛。
過半晌又說:「離鄉別井,誰也不知道葬身何處。」
四海忽然之間害怕了,他又幾時才可以回家?
但隨即他的好奇又戰勝一切,他問:「這麼大的船,怎麼會動,靠風吹帆過大海嗎?」
老水手笑得眼淚都掉下來。
「靠機器推動。」
「什麼樣的機器?」
「呵那要讀書才會知道,我不甚了了。」
「可否帶我去看看。」
「咄,那種要緊地方,閒人免進。」
四海心癢難搔,「機器又怎麼會動?」
「燒煤,一隻大鍋裡噴出水蒸氣,推著機器動。」
四海仍然想破頭無法明白。
「洋人的法寶多著呢,海洋中可以填出陸地來,陸地可以鑿開灌進海水,這樣大的船照樣渡過。」
四海縱然動容。
翠仙同他說:「髒,上岸時當心飲食。」
四海緊記在心。
但他還是一個孩子,看到玩蛇的人,便圍上去觀看。
只聽見笛子嗚哩嗚的吹,一隻竹籮的蓋子緩緩被頂開,一條惡形惡狀頭作三角彩色斑斕的大蛇扭曲著身子鑽了出來,像是會跳舞似,蛇信一吞一吐,頭一前一後,四海不由得踏前一步,想看個究竟。
忽然之間,他耳邊聽得一聲低喝:「不要動,跟我走。」
這是誰?
他抬起頭,見是一個大漢,有點面善,既然大家是中國人,就放下一半心。
他不由自主跟著他進窄巷。
那大漢十分驚奇:「小兄弟,你怎麼會在這裡?」
四海亦愕然,這人是誰?語氣沒有惡意。
「香港的巡捕畫了你們三人的畫像懸紅追捕,你可知道?」
四海仍然瞪大他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忽然之間,他想起來了。
當然他見過這名大漢。
在李竹的六合行。
他與舅舅離去,適逢他進來,陳爾亨與他碰撞一下,幸虧人家不予計較。
他怎麼也在這裡?
呵,同在異鄉為異客。
大漢追問:「那一男一女是你什麼人?你莫叫他們連累才好。」
四海半晌才說:「男的是我舅舅,女的是我姐姐。」
大漢笑了,「何翠仙是你姐姐?」
四海申辯,「我認她作姐姐。」
大漢頷首,「你們只早走一步,英國人隨即逐船搜捕,我曾被扣留問話。
四海囁嚅問:「整個香港都知道了?」
大漢笑,「不見得,不過出來混的人肯定都曉得。」
「我們……的情況,是否兇險?」
大漢雙目炯炯有神,「外國人把我們當豬,豬殺了人,那還得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來正法,否則的話,威信何在?」
類似理論,四海已聽翠仙講過多次。
他沉默了一下子,反問:「我們可是豬?」
大漢仰起來,長嘯一聲,「當然不是。」
不知恁地,四海好生敬仰此人,「請問兄臺尊姓大名?」
「你呢,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羅四海。」
「我叫龐英傑。」
四海與他大力握。
又多了一個朋友。
「小兄弟,你們打算到什麼地方落腳?」
四海據實答:「我不知道。」
龐英傑微笑,那兩個大人沒告訴他。
「你呢,你又到什麼地方?」四海想起來,「我知道了,你去做鐵路。」
龐英傑點點頭。
「這鐵路是什麼,竟要那麼多人去建築,它是萬里長城嗎?」
龐英傑大笑,「慢慢說給你聽,別擔心,我們還會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