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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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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海更加感激,「你一定使了不少銀子。」

老水手凝視他,「我出海那年,只比你大一歲。」

「你媽可有不捨得你?」

「倒底是孩子,口口聲聲媽媽,那牛家鄉鬧饑荒,我由我爹送給一個行船的叔怕。」

「你……不掛念家人?」

「統統不記得了,」老水手搔搔頭,「人家說,月是故鄉圓,我也不覺得,總要活得下去,才會抬頭看明月,你說是不是四海。」

四海側然。

老水手忽然抬起頭來,他的雙目閃出亮光,聲音滋潤,「只除了一個人。」

「誰?」

「我的小表妹,本來是要娶她的,後來,」他的聲音轉悲,「她嫁到一戶李姓人家,他們對她很好,但她不爭氣患癆病死了,我前些年回去,再也沒看到她。」

四海呆呆地聆聽。

老水手輕輕說:「她叫……翠仙。」

四海一震,沒作聲。

呵翠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

可是每一個離鄉別井的男子,心中總有一個翠仙。

老水手抬起頭,看著銀盤似月亮,直至烏雲把它遮住。

臨別,他又贈棉衣給四海。

四海一個人上了那隻叫仙打馬利亞的西班牙商船。

後來,他才知道西班牙人督信聖母馬利亞。

在仙打馬利亞的廚房裡,他學會了做西菜,也進一步把他的炒雜碎髮揚光大:幾乎什麼剩肉剩菜都可以在鍋裡爆一爆上蝶,要就加些甜酸醬,要就加些蒜茸,妙不可言。

晚上,就睡在廚房邊,與大老鼠作伴。

近廚得食,老鼠又黑又壯,皮色光滑,吱吱作響,來咬他的足趾。

四海真正的寂寞了。

西班牙話難學難懂,船上再也沒有林之洋那樣可遇不可求的老水手。

羅四海沉著緘默,看上去,比訛稱的十六歲還要大。

他第一次看到地圖。

叫大幅藍色底的掛圖,上面有一塊一塊不規則的棕色地形。

水手見他盯著看,便笑著解釋給他聽:「藍色、海洋,棕色、陸地,中國、那裡,西班牙、這裡。」

「溫哥華呢?」

「該處。」

四海呆住了,那麼遠。

他牢牢記住中國的地形,那像一塊橫放的海棠葉。

「從中國到加拿大,半個世界,中國人,勇敢,西班牙人,亦勇敢。」

四海鼻子一酸。

「原本,自廣州到溫哥華,走太平洋近,」他在地圖上比劃,「但,太平洋沒有大埠,少生意做,現在,仙打馬利亞得繞過甫美洲,因為巴拿大運河尚未動工,你帶夠衣服沒有?天氣要冷了。」

那一大堆話太過複雜,四海一字不懂,他怔怔地看著整個世界,忽然用中文問:「這地圖,怎樣畫出來?」

水手笑,「由勇敢的人去探測繪圖,將來,人類會飛到天空。」

四海也笑,「飛到月亮?」

「為什麼不,就飛到月球。」

船漸漸駛往南方,氣溫降低,清晨,船桅掛著一條條冰柱,下雪了,鵝毛似飄下。

四海溫柔地想到,在家鄉,這種天氣,天井後邊菜園裡的塌棵菜最好吃,撥開雪,整棵拔出來,拿到廚房,炒雞蛋吃,呵,真正美味,要過年時才能嚐到。

他想家想得很厲害,已很久沒有淑浴,但是,卻不愁肚子不飽。

這不是他出來的原因嗎,願望已經達到。

終於,他看見冰山一幢,浮過海面,那是萬載玄冰,水手們大是緊張,敲響警鐘,小心迴避。船,駛過南美洲最南邊的一塊土地,叫火地島。

深夜,四海自言自語:「舅舅,翠仙姐,你們好嗎,你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反而沒有那麼牽掛母親及弟妹,四海知道他們在家裡,等他回去。

到了最寒冷的地方,一調頭,就是比較暖的國家了。

越是熱,大人穿的衣服越少,花烏動物的顏色越是鮮豔。

仙打馬利亞所載主要貨物是可可與咖啡。

四海喝過,皺著眉頭吐出來,苦的,卻又加糖,真弄不懂他們,四海不愛吃,據說還頂名貴,達官貴人爭著要。

他終於被勒令去洗澡。

那是他第一次用肥皂,有股清香,四海喜歡這個。

西班牙人教他用一把刀,刮掉上唇與下巴多餘的汗毛,果然,看上去整齊不少。

四海知道洋人嫌他髒,他就落力整頓外表。

鞋破得底面分了家,四海忍痛買雙新皮鞋。

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西班牙人同他說:「羅,你在此處下船。」

他目定口呆,舉目無親,不知到何處去借宿。

水手蠻同情他,「到羅布臣廣場去等,那是人力市場,僱主會到那裡去挑人手。」

四海忙不迭點頭。

「有人給你五角錢,你好答應了。」

四海背起包袱,「鐵路站……」

水手揮揮手,「那是送死之地,你是廚子,你不是苦力,另外找好一點的工作去。」

四海只得上岸。

水手也很不忍,「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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