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囁嚅道:「老孫,我只是普通一個老百姓……」
老孫卻笑道:「同盟會要老百姓幫忙的地方可多著呢。」
上了船,駛離檀香山,四海一顆心才漸漸平復。
離家越近,他越是興奮。
乘小船轉往寧波,鄉音盈耳,四海無比歡欣。
他終於回到了家。
夢中返來過千百次,完全像真的一樣:陪母親說話,同弟妹敘舊,以致肉身真的到了,反而像假的似。
家門開啟,一個少年問:「找誰?」
那是他的大弟,毫無疑問,四海認識他,他同他一個印子刻出來似。
「弟,我是四海。」
那孩子呆半晌,忽然劈大喉嚨叫:「媽媽媽媽,大哥回來了。」
其餘三個弟妹爭向奔出來,衣衫破舊,四海只覺心酸,「你們不必吃苦了,」他一開口便那樣說:「我有辦法。」
母親坐在天井的舊膝椅子上,緩緩轉過頭來,一臉笑容,在四海眼中,她出奇的年輕秀美,「四海,你去了那麼久。」
「才三數年罷了。」
「不止了,四海,足足五年多了。」
四海一邊分辯一邊淚如雨下,「那裡,媽媽,你算錯日子了。」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母親已經病人膏盲,坐在藤椅上,只是為著等四海回來。
四海將臉埋在母親的手心中。
接著的日子,四海誇張地美化他在外國的經歷。
他母親莞爾,「那樣好呀,簡直是個君子國。」
為著使母親愉快放心,四海繼續毫不羞愧地吹牛。
來提親的媒人絡繹不絕,羅四海忽然成了香餑餑。
四海覺得成家立室是人生必經大事,交由母親大人代辦。
母親精神略好時,對媒人笑道:「最好能夠見個面。」
「那怎麼行!」是答案。
一個月圓的晚上,四海終於悄悄走到包家高牆下去。
他躺臥在青草地上,長長嘆口氣,喃喃道:「恍如隔世,便是這個意思。」
他想都沒想到牆內會有人搭腔:「四海,是四海嗎?」
四海蓬一聲跳起來,頭碰到樹幹上,「翠仙!」
牆內人笑答:「我不是翠仙。」
「那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猜呢?」那少女十分俏皮。
四海怔怔站著,」我猜不到。」
「翠仙是我大姐,她一早已經嫁了人。」
「我知道。」
「是她叮囑我,到園子這個角落上來等,如果牆外有人說話,問他是不是叫四海。」
「呵。」
「你是四海吧,你回來了。」
「翠仙,你姐姐,好嗎?」
「胖多了,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說四海問候她。」
「她回孃家的時候,我會告訴她。」
「你們好嗎?」
「聽說要換朝代了,」少女說:「叔伯都說,真要逃難的時候,可能逃往南方。」
四海沉默一會兒,「包家財宏勢厚,哪怕這個。」
早就外強中乾了。」
少女十分健談,一如她姐姐。
「四海,你這次回來,聽說是為娶親。」
我回來探親才真。」
「婚後,帶著新娘子往金山住?」
「我並非自金山來。」
剛想洋談,忽聽到有吆喝聲:「誰?誰在這裡說話?」
四海匆匆離開是非之地,戀戀不已。
他心中嘀咕,在外國,幾千里路外都可以用電話通話,在自己鄉下,隔幢牆講話都不行,真沒味道。
這種莫名其妙的禮教,非要待老孫與他的同盟會來破除不可。
晚上出來,四海躲懶,沒戴上假辮子,為免節外生枝,他匆匆奔回家去。
媒人還沒有走。
「……周家小姐,因家道中落,才蹉跎到今日,十五歲了,家務是件件通的,能夠吃苦。」
只聽得母親微笑說:「我們不嫌人家窮。」
「那麼——」
「要問問四海。」
四海脫口說:「請問周小姐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