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家已是小康之家,翠仙同丈夫說:「要回去的話,我們陪你回去。」
四海卻猶疑,「聽說歐洲要開仗了。」
「咄,這同咱們有什麼關係。」
翠仙總是不理世間大事。每當四海教訓兒子:「我像你們那麼大的時候……」她就在一旁笑。
羅愛華與羅愛漢兩兄弟才智相當出眾,時常到舊金山替父親辦貨,手段精明。
「比他們父親聰明,但是,羅四海為人較忠厚大方」,是外人相當公正的評語。
羅愛華找來經紀人,表示想購買西溫哥華山上一塊地皮,
那經紀人只是說:「該處風水不宜華人,況且,盛傳西方將罕濟蕭條,抓緊現款,比較實惠。」
愛華對愛漢說:「總有一日,我要住到這裡來。」
愛漢這才領悟到;經紀是存心推搪他們。
「白人倒底怕我們什麼?」
「義和拳、小腳、辮子、」鴉片、麻瘋……還有,活畜祭祖之類的落後秘密宗教儀式。」
「終有一日,他們會為這些著迷。」
兄弟倆大笑起來,暫把英屬產業地皮一事,擱到一邊。
這一笑,驚動了父親,羅四海板著臉出來問:「笑什麼,刻薄老夥計真的那麼有趣?」
愛華知道有人在父親跟前告狀,便據理力爭:「爸,公司有公司規矩,已支了退休金給他,他嫌不足,便在你跟前嚕嗦。」
「你們小時候,還不是他幗著你們滿山幸。」
愛華笑,「爸,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給他特別待遇,別的夥計要抱怨,不能服眾,以後很難辦事。」
愛漢說:「爸,日後你私人幫他,又是另外一件事。」
四海聽著,認為有理,但又覺得兩個孩子冷酷無情,半晌作不了聲。
愛漢忽然加一句,「翠仙姑也說這樣做正確,此刻店裡好幾十人,依規矩辦比較好。爸,時勢不一樣了,現在是二十世紀,同從前老闆夥計睡一個鋪蓋不可相提並論。
四海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隔一會仍然說:「待人要寬厚。」
愛華鬆口氣,「爸真是明白人。」
「對,你們母親有無與你們說過--」
兩個年輕人齊齊怪叫起來:「此事萬萬不能聽從。」
羅四海拍桌子站起來,「胡說,回鄉娶親天經地義,我同你媽媽就是在鄉間結的婚。」
「盲婚!」
「盲婚有什麼不好,你們親眼看到我倆相敬如賓。」
愛華呻吟一聲。
「溫埠有你意中人嗎?說。」
愛漢搶著答:「爸,我不忙結婚。」
「你,你已經廿歲,你哥哥廿二,打算幾時成家?」
「遇到合適的女子再算。」
「慈母多敗兒!」羅四海氣頭上,直把責任推卸。
「噫,教不嚴,父之過。」周翠仙在他們身後出現。
四海氣鼓鼓。
「時勢真不同了,前日我看到翠仙姐,真嚇一跳,裙子只比膝蓋長一點點,小腿光緻緻露在外,穿一雙絲襪,據講是最新時裝,頭髮也剪短,倒似我小時候剪的妹妹頭……她老人家人老心不老,我們也要學一學。」
愛漢搶著說:「那是法國可可香奈兒設計的服裝。」
羅四海問:「什麼?」
「爸一向不理這些。」愛華說。
羅四海接著手叫他們走。
「在爸面前,我們永遠只得五歲。」
「你倒想,三歲才真。」
翠仙輕輕對四海說:「我陪你回鄉走一趟好了。」
「孩子們也總得向祖母鞠一個躬。」
「我同他們說過了,他們不想回去,只說中國在內戰,叫我們也別去。」
「一代不如一代。」
「翠仙姐也這麼講。」
四海看向窗外,是初春,一列櫻花樹正盛放,雪白一團團花蕾攢滿樹梢,囚海低下頭,「時間為什麼過得這樣快,時間到何處去了?」
翠仙嘆口氣,在丈夫身後坐下來。
「王興已病逝。」語氣蕭剎。
「是,我聽你說過。」
四海指指鬢角,「你看看我白髮。」
「兒子都那麼大了,怕什麼。」
「昨夜夢魂中,忽然見到王得勝朝我走來。我伸出手去扶他,發覺自己的手還小,原來我只得十三歲,初到溫埠,一無所有……」
翠仙不出聲。
「轉眼幾十年。」四海感喟。
翠仙輕輕說:「我們叫做好的了,只要一家在一起,天天都開心。」
四海說:「龐大哥不曉得在哪裡,難為翠仙姐仍然在等。」
他不牽記女兒嗎?倘若還在人間,應該有訊息回家。」
四海聲音降低,「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也許在武昌起義時犧牲,也可以在黃花崗陪伴他的同志,只有我們這種小人物會得越活越好,我們愛惜自己,又懂得鑽營。」
「你有沒有見過翠仙姐哭?」
四海籲出一口氣,」沒有。」
「她真堅強。」
誰說不是,仍然打扮得時髦漂亮,出面做生意,與愛華愛漢兩兄弟不知多談得來。
「四海終於說,「我去訂船票,我們回鄉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