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開懷,我更想忘記一切。」沽月汐走到一盆玉葵蓮旁,就著旁邊的軟椅緩緩坐下,「但是,我希望我能記得,所以我一直重複著玉葵蓮這三個字。我要記得,我是如何死的……我的孩子是如何死的……憐秀,辛苦你了。」
玉葵蓮搖搖頭,「憐秀不苦,小海他們也不苦,我們為了小姐,赴湯蹈火也願意。」
「我不會讓你們赴湯蹈火的……但也的確需要你們為我做一些事。」沽月汐從腰間取出一紙便籤,遞給玉葵蓮。
玉葵蓮接過來,細細看起來。
「這些人都是春分第一天午時三刻出生的男子,只有這些人的血氣可以助我。」沽月汐的聲音冷冽。
「我明白了,前幾天我已經發出了訊息,這段時日想見小姐的人已經多不勝數,我只要對照名單,約那些人逐個與小姐見面即可。」
沽月汐點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玉葵蓮又細細看了看名單——「……陸旭風?……」
「怎麼了?」
「這個男人在前幾天曾委託我邀你見一面。」
「哦?……他是什麼底細?」
「我讓小海去查探過,他是戶部尚書的外甥,現在在書院人氣很高,近期內可能就會被舉薦。」
「是嗎……看來還是個棟樑之材呢……呵呵呵呵……」
沽月汐盈盈笑著,一隻手輕輕撥弄著盆中的玉葵蓮——
「陸旭風?……」林逸之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單,上面列著今年舉薦的賢士名單,「頭名陸旭風好象是戶部尚書的外甥吧?他上次跟我提過……」
「聽聞此人心懷大志,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塗龍回道。
「……尚書保薦了幾次,那就安排一下吧,我也想見見他,若真的是人才,即刻入朝為官也未嘗不可。」
「屬下會安排的。」
林逸之放下名單,端起茶杯嗪了一口清茶。——古色古香的書房裡充溢著不知名的檀香氣味,香氣有著提神醒腦之效。春日的陽光從開著的門窗鋪灑進房內,在沉紅的地毯上映出光影,使得房間裡多出一些暖意。林逸之慢慢步到窗邊,望向遠處。
「……杉兒,似乎有些日子沒進宮了。」林逸之說道,「比起宮中那些侍女,還是杉兒伺候得讓人舒心些,那丫頭總是機靈得很……」
「陛下,這幾日朝政繁忙,您也有一段時日沒回王府了。」
「是嗎……」林逸之的聲音變得輕柔了些,「我似乎是有些日子沒回府裡了……」
「陛下放心,有杉兒打理一切,王府一切都很好。」
「我知道……她一向讓人很放心。」林逸之思緒不禁回到一年以前的春分——他懷抱著身體異變的汐兒,失去理智,他不肯承認她的死亡,不肯承認她的離去,不肯承認她帶著何等的仇恨離去……是的,是他殺了她,是他親手殺了他們的孩子……玉葵蓮啊……他怕是一生也忘不了這三個字!
究竟,是因為朝政不回去,還是因為不想回去?
西苑的一草一木,都能讓他徹底死在回憶裡……他開始害怕春天,他甚至希望今年的春天與去年一樣天降大雪,而不要這般溫暖的這般明媚的這般平和萬事興起的模樣,下雪,至少能證明汐兒還存在著,眼下的景象……卻再尋不到汐兒的氣息……
他並非無情,他只是還不夠堅強。
「塗龍,你已身為護城軍首帥,還住在王府裡似乎委屈你了,改天你尋個好地方,我賜你一座府邸吧。……還有柳言,你們一直跟著我,卻未得過我絲毫恩惠。」
「臣惶恐。」塗龍欠下身子,「請陛下收回皇命,我與柳言已經習慣住在王府了,並且一向把王府當作自己的家一樣的看待,再修造府邸實在太過勞民傷財,我們兄弟二人也難以消受……」
林逸之轉過身來,看著塗龍,「不要行此大禮了。你與柳言多次救我,我已把你們當成家人看待。」
塗龍直起身子,道:「陛下……我有一事不明,希望陛下能夠解答我心中疑問。」
林逸之走回書案前,慢慢坐下,「你說。」
「我知道陛下讓柳言去調查一些事宜……」
「你想知道?」
塗龍面色有些凝重,「恕臣直言,我懷疑柳言去調查的事,與王妃娘娘有關。若陛下真把我看作家人,還請坦言相告。」
林逸之顯然沒有對塗龍的發問感到意外,「我知道你一定會問的。」
「陛下……」
「……我因為一己之私,塗炭生靈,即便是我再怎麼努力當一個好皇帝,我始終曾造成過百姓傷亡,但是,對汐兒的死……」林逸之低下頭,似乎努力在平復自己的情緒,「汐兒的死,我無法釋懷!我不能不去調查——可是,明目張膽的調查會引來百姓如何的猜忌?……更說不定,會引來怎樣一場血雨腥風……」
「那柳言他……」塗龍覺得自己的心沉了又沉。
「他現在人在東諸。」林逸之抬起頭來,「這一年來他一直來回在華葛與東諸之間。」
「王妃的死跟東諸有關?」塗龍的心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那皇后呢?!」
林逸之的眉擰起來,「柳言帶回的資訊有限……而且沒有一條與秦嵐有關,這裡面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疑團,我也不知道……」
「陛下!她殺了玉姑姑,殺了平兒,殺了甫笛,又害死了王妃娘娘!她絕對難逃干係!!!」塗龍的情緒變得激動並憤怒。
「塗龍!這裡是宮廷!」林逸之挑起眉,提醒塗龍這不合宜的場所。
塗龍愣了一下,咬了牙不再說話。
「這段時間春鬧,有不少東諸人來皇城,你多加留意一些。也許,他們會聯絡秦嵐……」
「……屬下遵命。」
新月宮——
依照華葛國的傳統,先皇仙逝,登基的新王需接收留下的一切,宮中的居所,以及宮中的女人。林然總共有妃嬪十七人,除去死去的琛妃,有十六位,秦嵐位居在首,是一國之後。新王登基之後也可另選妃嬪,但是林逸之卻從未踏入後宮半步,彷彿,那裡不是他的地方。
至於皇后,如果有不德行為,新王也可廢黜再另立皇后,但是林逸之也沒有這麼做,他只是不聞不問,活生生的,以冷漠將秦嵐囚在這個華麗的墳墓中……
秦嵐在寂寥的庭院裡接見了入春之後的第一位客人。
「您的武功越來越讓人驚歎了,每次來去宮中都這般自如。」
珩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秦嵐,嘴角勾起冷笑,「我們美麗的皇后似乎被打入冷宮了。」
秦嵐的臉色陰沉,「請注意您的言辭。」
「難道不是嗎?這庭院似乎很長時間沒有人打掃了……」
「那是因為我把那些該死的侍女譴走了!」秦嵐咬著下唇堅決的說道,「都是些沒用的飯桶!」
「呵呵……」珩輕輕笑起來,「那男人只是不來看你罷了,何必生這麼大的火氣呢?……」
眼前的男子清晰而尖銳挑開了秦嵐苦苦埋藏的心事,她面帶慍色的望向珩,「……你怎麼知道?」
「在華葛街頭隨便打聽就能知道,皇帝勤政為民,不問後宮。」
「……是嗎。」秦嵐撇過頭。
「看來,你還沒學乖……是想像你父親那樣嗎?」
「我爹?」秦嵐猛的回過頭看向珩,眼睛睜得老大。「……我爹的死,難道是……」
「你爹被林然罷黜,就該老老實實的回鄉,他逃去東諸豈不是洩露了他與東諸的利害關係?」珩湊近秦嵐,淡淡的笑著,「為了不牽連陛下,我們也無可奈何啊。」
「你們……」秦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驚恐的睜著雙眼,直直注視著眼前灰色衣衫的男子,「我爹為東諸效命幾十年……就連我也被犧牲入宮為妃,你們……你們……」
珩的表情是冷漠的,他淡然的注視著眼前這個美若桃李的女子,輕輕說道:「為了陛下,秦連必須死。——現在,你也想死嗎?」
秦嵐怔住,愣愣的無法說話。
「你可知你沒有將左顏汐的軀體運回東諸,陛下有多震怒?!一年沒有追究於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可是……可是左顏汐的軀體……」秦嵐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言語了。
「左顏汐的軀體腐壞,你以為因為這個,陛下就會饒了你?」珩的每句話猶如鋒芒的刺,直直刺進秦嵐的心裡!
「珩大人!珩大人!我不想死啊!幫我向陛下求情啊!我不想死……」
珩輕蔑的一笑,「皇后娘娘,請您注意您的儀態——」
秦嵐一愣,重新站直身子……一臉茫然的望著珩。
「希望你不要忘了,即使你是一國之後,陛下也不會有任何顧忌,想要你的命,隨時都可以……」
「珩大人……」
「也希望你記住,即使你不得林逸之寵幸,你也是華葛的皇后,對陛下而言還有很多用處。」
秦嵐怔怔的望著珩,不明白他要說些什麼——
「俁將軍現在就在華葛……」珩的目光裡閃過一些什麼,靠近秦嵐,附上她的耳畔,「陛下也來了……」
「陛下?!!!……」秦嵐被驚得瞪大了雙眼,「陛下來華葛了?!!」
「陛下要你再為他辦些事……如果你還是那麼沒用,陛下會連同上次之罪,一起懲罰你。」
「……陛……陛下……要我辦什麼……」
珩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帶著邪惡,與偽善。
「我想,你會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