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杉兒與一群侍女們領著桂桂在庭院裡玩耍,小桂桂生得活潑可愛,侍女們又笑又鬧,杉兒只是含著笑,靜靜的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著他們嬉鬧。
大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杉兒疑惑的看向門去——是塗大人回來了嗎?
一名侍女小跑了過去,將門打了個半開,望著門外人問道:「深夜造訪王府是因何事?」
「民女有急事要見總管。」
侍女回頭看向石凳上的杉兒——「杉兒姐,有位女子要見你。」
杉兒微微擰眉,又輕輕頷首。那侍女便將大門開啟,躬了身子道:「請進來吧。」
這時杉兒才看清門外來者,那是位妖嬈並極有風韻的女子,絳紅的衣衫鬆鬆散散顯露出迷人的曲線,光滑的頸項上幾縷香發隨意搭落著,玉肩半露,眉眼含情,嘴角噙著笑,步步走至杉兒面前——
「民女見過總管大人。」
杉兒覺得這女子眼熟,細想起來卻又不知道何時見過,聽得一聲「總管大人」,不由得一笑,她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侍女罷了,如今竟成了所謂的大人。
「你是何人?找我是為了何事?」
「民女玉葵蓮……」
玉葵蓮……杉兒這才憶起,春鬧時她曾在玉葵蓮酒居門前見過這位女子……不過,這女子為何要來找她呢?
玉葵蓮倒沒有一般民婦進到王府的拘謹,她環顧了四周,視線很快落到了侍女中玩耍的桂桂身上——
杉兒疑惑的望著玉葵蓮,不明白她的來意。玉葵蓮回過頭,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些東西來,伸到杉兒面前,輕輕攤開手掌……
杉兒屏息一看,赫然見幾縷銀白狐毛靜靜的躺在玉葵蓮的手心——她目瞪口呆的看向玉葵蓮!
玉葵蓮望了望那些正在同桂桂嬉鬧的侍女,杉兒吸了口氣,儘量裝作無事模樣,清聲說道:「你們帶桂桂去別處玩吧,等會塗大人回了會嫌吵的。」
侍女們一一應了聲,抱起桂桂離去了。
待她們走遠,杉兒這才露出驚訝神色——「是娘娘……不,是小姐讓你來的嗎?」
玉葵蓮收起狐毛,笑容褪去,正色道:「小姐讓我來接你。」
「可是……現在是深夜,……為何這麼突然?」杉兒不解的問道。
玉葵蓮搖了搖頭,「下午的時候小姐特地來向我交代此事,叫我務必在今天夜裡把你和那個孩子帶回去。」
「孩子?……是指桂桂嗎?……」
「杉兒姑娘,不能再等了,小姐要我保護你們的周全,請快隨我離開吧。」
杉兒斂眉深思片刻,點了點頭,「請等我一會,我去打理一些事,然後便隨你離開。」
玉葵蓮略微頷首,「馬車停在王府的後門,我和小海在那裡等你。」
杉兒欠身行了大禮——「杉兒謝過……」
玉葵蓮急忙將她扶住,「既然你我共侍小姐,以後便是姐妹了,萬萬不要行這麼大的禮,眼下安全最為重要啊。」
杉兒默默頷首,一時不知如何言語,只得牽了裙角便快步離去了。
交代好了王府裡的大小事宜,仍是心中牽掛——那些侍女們不明所以的望著杉兒,連連問道:
「杉兒姐明早再走不行嗎?」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呢?」
「若陛下或是塗大人回來,我們怎麼說呢?」
杉兒沒有帶任何行李,只是抱起了桂桂,儘管內心複雜,但臉色始終平靜——「我要離開的事已經稟報給陛下了,而且以後也可能會回來,你們不用驚慌,做好分內之事便好。」
儘管十分不捨,但一想到此行是追隨沽月汐而去,心中仍是欣喜……
人的內心總是充溢著各種情感,每種感情都能生長成參天大樹。曾經的左顏汐便如同杉兒心中的一棵大樹,追隨了一路,仰望了一路,這棵大樹卻在有一天裡轟然倒塌,她內心的支柱便跟著倒塌了……
杉兒是最最孤寂的。
沽月汐究竟是不是左顏汐對她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沽月汐的力量強大得給她依託,沽月汐的光輝明亮到給她溫暖。依託也好,溫暖也好,杉兒最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仰望的方向,如此,她便不會再畏懼寂寞了……
而她,為了她仰望的那個人,可以放棄一切,哪怕生命。
——人,真的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杉兒暗暗自嘲道。
懷中的桂桂顯出倦意,蜷縮在她懷中沉沉睡去。杉兒輕開了後門,那輛熟悉的白錦馬車在黑夜中潔淨得如同皎月。
蔚小海坐在馬車上明朗的笑著,「你就是杉兒啊,好清麗的一張臉……」
玉葵蓮立在一旁微微笑著,「杉兒不要見怪,這是蔚小海,他還有個妹妹叫蔚小雨,這兩人的嘴皮都潑辣得很……」
杉兒沉沉的心鬆了下來,也跟著笑起來。玉葵蓮揭起簾子,對杉兒道:「杉兒上路吧,小海會把詳情告訴你的,我得回酒居免得被人懷疑——」
杉兒點點頭,抱著桂桂步上馬車,再看車外玉葵蓮,覺得分外親切,「謝謝……我該如何稱呼你?……」
玉葵蓮微微笑,卻不似在酒居里那般風情,而是溫柔入心,「我本名憐秀,若不嫌棄,沒有外人時,你可以與小海小雨一樣叫我憐秀姐。」
杉兒竟有些感懷起來,在王府裡呆了這麼多年,今天卻是第一次有了親人的感覺……
小海在馬車前面笑得沒大沒小,「憐秀姐好刻薄啊!平日裡怎麼就沒對我和小雨可沒這麼溫柔過啊……哈哈……」
玉葵蓮瞪他一眼,「你們兩個人簡直就是轉世妖魔!刁鑽胡鬧!我可不像小姐那樣有菩薩心腸!給我一邊待著去——」
杉兒撲哧笑出聲來——
「憐秀姐好不客氣,讓我在杉兒面前好沒面子啊……」小海仍在前面不知死活的叫著。
玉葵蓮不再理會他,看了看杉兒懷中的孩子,總算有些安心。又看向杉兒,柔聲道:「小姐說,本不想帶你走的,……但是,小姐說看出你眼裡有恨,她不忍心……放不下你啊……」
方才笑顏,頃刻間清淚兩行——
杉兒懵住了。
她為什麼要哭?……
她恨嗎?……
她不是已經心平氣和的獨自過了一年多了嗎?……
為什麼會哭呢……
玉葵蓮為杉兒拭去淚水——「心裡有恨,並不是罪過……杉兒,小姐身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怨恨,以後……我們便是親人了……」
玉葵蓮放下簾子,看向蔚小海。不知何時,蔚小海已經停了笑,一臉的正色。
「小心上路。」
蔚小海點了點頭,輕扯了韁繩,馬車駛向遠處。
心中有恨,並不是罪過。
——這對有些人來說,是種釋然,對有些人來說,卻是給自己造孽的藉口。
深宮裡的女子,她的恨意又曾何時輸過給任何人呢?
秦嵐的心裡惴惴不安,她一會看看窗外,一會又看看門前。她坐也不是,站著不是,她在雍容華貴的房間裡來回走著,外面吹過一陣風,幾乎都能把她嚇得半死……
白色的月光照進房內,秦嵐的臉色更顯得蒼白。
她突然聽見腳步聲,急忙跑向門外——
「情形如何?!都辦好了嗎?!……」
來的是十幾個穿著尋常的男子,看起來似乎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其實卻是受命於皇后的護衛士兵。
這群人表情僵硬的點了點頭。
秦嵐像心口懸石放下一般,輕鬆的吁了一口氣——
「……皇后娘娘……」士兵為首的一個男子突然開了口。
「什麼事?」
「……屬下斗膽,……想問一句……」
秦嵐擰起眉,「你想說什麼?」
「……屬下們已經送去了兩個嬰孩了……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結束?……」
秦嵐有些不悅,挑起眉,說道:「你們只管定期送去嬰孩,無須管其他事。」
「可是……若被陛下知道……」
「你們敢拿陛下來壓我?!!!——」秦嵐高聲叱喝起來。
「皇后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我是一國之後!你們若敢將此事稟報給陛下,小心人頭不保!滾!——」
「屬下們告退……娘娘萬福……屬下們告退……」
秦嵐甩袖走進房中——他們居然跟她提陛下?!那個男人見都不想見她,又哪裡會理會她在做些什麼事!
秦嵐憤然的想著,心裡滿是怨恨——
她處心積慮安排了這麼多,讓林逸之登基成王,換來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如今她一國之後,性命受到威脅還要被人任意擺佈……這叫什麼皇后?……這種諷刺讓她快要發狂!——
她不能再繼續被東諸操控下去了……秦嵐心裡默默想著,可是……珩只是讓她把嬰孩帶到指定的地點,她根本探不到東諸那群人的下落。
怎麼辦……
秦嵐覺得頭幾乎要裂開一般——怎麼辦?!……怎麼才能擺脫掉那個人?!
清晨時分,早日的金輝尚未浮出水面,整個旭岫河面是滿目的紫藍色與銀灰——
林逸之一身素雅便服立在旭岫河邊,他的面色柔和,顯得平靜。而一旁的塗龍則是緊鎖著眉關,默然無語。
塗龍知道林逸之在懷念著什麼人……只要這條河的水不枯竭,思念只會隨著生命的終結而終結。那種女子,是足夠一個男人緬懷一生的……
「東諸那邊傳來的訊息,柳言死了。」林逸之平靜說道。
塗龍抬起頭,愣了一下,隨之微微笑起來,「陛下如何得知的?」
林逸之笑了笑,「前些日子,他自己回來告訴我的。」
塗龍笑著搖了搖頭——「他的運氣總是這麼好,似乎連踩上的狗屎都是金子做的。」
「不過好運氣總會有用完的一天,我讓他去了別處……辦另外一些事。」林逸之轉過身子,面對塗龍,「……他走之前告訴了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塗龍看著林逸之,「關於東諸?」
林逸之點了點頭,嘴角嗪著笑意,「準確的說,是關於伊南莎世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