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勸,是罵,她總會跟上軍隊。算了……由她去吧。
槐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歡天喜地一般的笑容,然後很乖巧的繼續鑽進他懷裡睡覺。這裡真是暖和啊……她這麼想著。
林逸之像個父親,他為她拉上薄毯。——儘管快要入夏,這夜,卻依然涼。他這麼想著。
極涼極深的夜,月亮的光此時顯得慘白。這濃密的灌木叢中,倒刺的藤蔓與粗矮不齊的草葉在深夜的靜謐裡,像只匍匐覓食的怪獸……
兩個高大的男人拖拽著身後被鐵鏈鎖住的年輕男子,他們在這裡停下來,年輕男子也就此倒地。月光下,他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清晰可見,它們或紫紅,或烏黑。
「就在這吧,等到屍體被發現時,也是已經被野獸吃剩的骨頭了。」
「也好,趕緊完事,咱們也好回去跟赫羅大人交代。」
柳言聽得見他們的談話,他想他的死期終於是來了——只是他實在不願意死在兩個長相這麼醜陋的人的手上……至少,他希望殺他的人是位貌美的姑娘……如果是神仙姐姐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了。
他虛弱極了,根本不得動彈。
——他看見眼前的既醜陋又粗野的男人,正拿著刀走向他。這個男人拽了他一路,讓他好不難過,他能確定這兩個傢伙絕對是妒忌他英俊瀟灑的面容!
如此想著,柳言裂著嘴笑起來,卻扯到臉上的傷口,表情因為疼痛而劇烈扭曲——好在幾日沒有修剪的凌亂頭髮遮住了他的臉……
不知道柯爾娜怎麼樣了……
柳言看著那把亮煌煌的刀朝他接近過來,心裡沉沉的。——至少,死之前讓我知道柯爾娜怎麼樣了……
可惜這個願望不能達成了。
大刀高高舉起——
柳言無力的癱倒在地上。他被折磨鞭打拷問了好幾天,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休息……他支撐到了最後,迎接自己的,還是死亡麼?
至少,讓我知道她怎麼樣了。至少得讓我知道啊……
他根本說不一句話來。
即使說了話,恐怕也是一樣的結果吧。
刀,無聲的落下……
柳言閉上眼,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
腦中仍是那些紛雜的思緒——至少,讓我知道她怎麼樣了……至少,讓我知道她怎麼樣了……至少……
等待的時間未免太久了。
柳言睜開眼,他看見面前的醜男竟然不見了!他面前站著一個絕世大美女!——我的天!我的願望實現了?!這麼個死法我真是瞑目了!!!
「看夠了沒?」沽月汐的聲音依舊動人。
柳言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他沒想到自己死之前還能聽到這個聲音!
莫非是自己真的死了?……所以才會聽見娘娘亡魂的聲音?……
「有力氣看我,不如留下點力氣站起來,我可不打算揹你走。」沽月汐微微笑,她來得總算是及時。
她答應過柯爾娜,這個春天會來看她。
她來晚了……但總算有了補救,進城前竟然在郊野發現了這麼一幕。
「小子,你的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好,呵呵。」沽月汐望著柳言笑。
柳言愣了好一會,也慢慢笑起來——很慢很慢,那笑容持續了一小會,便慢慢褪去。
「柳言?……」沽月汐急忙喚他,希望能喚回他的意識。
柳言還是暈了過去——
沽月汐望著柳言,垂下眼簾。「……是誰,把你害成這樣……」
夜沉無聲。
柯爾娜被幽禁了。幽禁在自己的家裡。赫羅以養病的名義將塞爾拉茲。莫羅沃送進了自己的居所特別「照料」,而他本人,則在國相府住下來——
只是一天光景而已,國相府已然換了主人。
世上很多事情,往往只需要一天便足以。
柯爾娜表情呆滯的望著桌子上的嫁衣,她的淚早已經流乾了。
——我坐在這裡幹什麼呢?……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我在幹什麼?……哦……對……
我在這裡等死呢……
如果可以一死了之,她大概早就自盡了。
赫羅卻下了一劑猛藥——他告訴她,她的任何行為……都會影響到柳言的生死……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真的不知道了。
也許赫羅在唬她呢,像他這樣不留後患的人,柳言一定是已經死了……
但是……也許還活著對不對?所以……她才會坐在這裡,做一個待嫁的女子?……或者,是一個木偶。
門,輕輕開了。
柯爾娜沒有理會。她知道是赫羅。
「婚宴就要開始了,我來看看我可愛的新娘——」赫羅微微笑著,一派玩賞姿態,「呵呵……不笑的樣子也別有韻味呢……」
他是在嘲諷她的絕望嗎?
柯爾娜依舊保持沉默。她只能沉默了,一切皆被這個男人掌控——包括北岑至高無上的皇帝。
想起艾斯,柯爾娜心頭又是一陣痛。曾經那個溫宛的少年,竟成了惡魔的幫兇!北岑國素無紛爭!如今卻是這樣一種病變!
門外有人敲門。
赫羅皺眉,說道:「進來。」
一個護衛快步走進來,面容緊張。他幾步上前,在赫羅身邊小聲說了些什麼。——赫羅神色稍變,似有不悅。
赫羅轉過身,朝柯爾娜一笑,「婚宴看來得推遲了,有位重要的大臣得了急病,沒有他出席就太不風光了,我去看看——」
他轉身要走,停下來,回頭又笑著說:「今天外面起風了,你還是不要亂走比較好。」
言語裡有警告的成分。
大臣得了急病?……愚蠢的理由。柯爾娜望著赫羅離去的身影,暗暗好笑。門被合上,外面的侍衛繼續把守著這裡。——她倒真希望外面的風大,大到能把房頂也揭起……
柯爾娜久久坐著。像是在等著什麼。
海風鼓動,天空陰霾,大朵的烏雲堆積在海平線上,船隊持續著前行。這樣壯觀的出行使士兵們鬥氣昂然,每個人都顯出一股野生的張力,他們躍躍欲試,像是獵人被放置在了獵場一樣激動,並且興奮。
「海能激起人們內心深處的慾望,不是嗎?」瀟沭辰對瀟沭延說道,儘管這句話更像自言自語。
瀟沭延表示預設的一笑,手中的白色棋子輕輕按下。
瀟沭辰看著那顆棋,凝神片刻之後,微微一笑,「罷了,我又輸了。」
「但是你每次輸得都不一樣。」瀟沭延將棋子逐一放入棋盒中,「以前你我對奕,你能推測出後十步的棋面,現在你至少能推出數十步來。」
「呵呵……謝謝延將軍誇獎了。」瀟沭辰樂呵呵笑起來,又問,「你與那沽月夫人對奕過多次,她的棋藝又是怎樣?——能推出百步麼?」
瀟沭延愣了愣,沒有回答。遲疑了許久,終於開了口,「……不知道。」
瀟沭辰略微有些驚奇的看著他,「不知道?……」
瀟沭延想了一會,回道:「與沽月下棋,每次總是慘敗而歸,不知道她推出了哪一步,也不知道推出了多少步,似乎從第一步開始,陷阱就已經布好了。」
「哦……看來我若與她下棋,得時刻提防陷阱了。」
瀟沭延卻只是一笑,「恐怕沒有用吧。」
「怎麼?」瀟沭辰問。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哪裡是陷阱啊,每一步都是艱險的,每個地方都是陷阱,你根本無路可走——與她下棋,不像是兩個人的對奕,更像是她一個人的遊戲,她天生就是一個王。」
瀟沭辰的臉色變了變,「……延,你剛才……」
瀟沭延愣一下,立刻察覺自己言語中的不敬,臉上顯出一絲倉皇神色,「……一時失言了。」
他們的王,是瀟沭清鸞與瀟沭瑤……他們均是臣子,均是子民,他怎可稱別人為王呢?
瀟沭辰心裡已然明白,瀟沭延,已經被那個女子折服了……否則,一向理智的他,怎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沽月汐啊……你究竟是什麼人?……或者,你本不是人,是神?……
門吱的一聲開了。
——瀟沭辰望過去,見是憐秀。
兩位將軍站起身來,憐秀笑了笑,「打攪兩位將軍了。」
「沒有,……呃,憐秀姑娘有事嗎?」瀟沭辰問。
「我想請教幾個問題。」憐秀含笑說。
「在下知無不言。」
「現在的航行方向是?……」
「自然是遵從沽月小姐的意思,已經改作東南方向。」
「即日起,改回原來方向,正東行進。」憐秀說道。
瀟沭辰、瀟沭延兩人不約而同愣了一下——
「正東方向?」
「是的,正東。」憐秀堅定的回答,神情鎮定自若。
瀟沭辰又驚又疑的看著面前的女子——正東?……怎麼一回事?為何突然又改變了方向?……
可是沽月汐既然將大權交由給她,應當是可信之人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