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碧波萬里,溫熱的光在水波中灼灼燃燒,初夏已到,飄舞著白色旗幟的船隊成半環形狀停浮在海面上。瀟沭辰站在船頭處,臉色不太好看。而一旁的瀟沭潛,則顯得更加躁動,他肩上的小松鼠因主人惡劣的情緒而不敢妄動。
瀟沭延走上船頭,身後跟著歆兒與杉兒,杉兒後面,是蔚小海與蔚小雨。
「士兵傳報說無法靠岸,怎麼回事?」瀟沭延問道。
「東諸皇帝的軍隊駐紮丘昃,我們無法靠岸。」瀟沭潛側著頭說,高挑的眉顯示著他此刻的不快,「按沽月夫人的意思,東南行駛勢必到達丘昃,我們理應在此處紮營。」
瀟沭延看向瀟沭辰。
瀟沭辰深鎖著眉,點點頭,「攻打東諸,丘昃是唯一的缺口。」
瀟沭延面容上浮現憂慮神色,「久不靠岸對我軍不利……既同是攻打東諸,為何不結為盟軍?」
瀟沭辰卻是搖了搖頭,「兩軍聯盟需要首領宣誓協議,……沽月夫人尚未回來……」
杉兒淡淡一笑,心想,若是小姐回來了,更不可能成為盟軍。
「延將軍。」
瀟沭延轉過身來,叫他的人是歆兒。
——靈秀的面龐上掛著淺笑,歆兒向前走了數步,問道:「歆兒有一事不明。」
「小公子但說無妨。」瀟沭延回道。
「駐紮軍營這種事情,什麼時候開始需要論起先後來了?」歆兒笑問他,笑容明媚。
「公子的意思是……」瀟沭延有些猶豫。
「沒錯,何必論先後——」瀟沭潛笑起來,「我們海行已久,必須靠岸蓄積物資,難道還怕他們打來不成!」
「潛!」瀟沭辰掃他一眼。
「辰,下令靠岸吧!我們遠行這麼久,士兵們都累了!」瀟沭潛堅持己見。
瀟沭辰一臉沉著,「這裡地屬華葛,我們如要靠岸,就必須徵得華葛皇帝的同意,東諸就在眼前了,怎麼能胡來?!」
瀟沭潛閉了嘴,望著遠處的紫色旗幟心煩意亂。
杉兒沒說話,她看著歆兒,方才歆兒說的那翻話時,竟讓她恍惚見到沽月汐的影子——這是她詫異的原因,也是她不安的理由……
杉兒心裡很清楚,沽月汐表面上雖然對歆兒漠不關心,兩人對話也只是冷言冷語,刺芒相對,但是她看得再明白不過……沽月汐對歆兒,已經算得上是花盡心思。
這樣一個孩子,忤逆難順的孩子……卻叫沽月汐這般愛護著……
杉兒的心沉甸甸的,她心裡有個陰影,逐漸擴大——歆兒,對這次戰役……究竟是福是禍?
「杉兒姑娘。」瀟沭辰喚道。
杉兒回過神來,看向瀟沭辰,疑問道:「辰將軍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當……」瀟沭辰滿面愁雲,「沽月夫人不在,我們三將不敢輕易做主,眼下這個樣子……杉兒姑娘如何看?」
「我只是一個卑微婢女,怎敢逾越身份。」杉兒只是輕輕笑了笑,「夫人不在,杉兒自當遵從公子的意思。」
「這……」瀟沭辰為難的看向歆兒,這孩童雖機敏,但到底也只是個八歲頑童,瀟沭辰拿不定主意。
歆兒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雙眸饒有趣味的看著遠處飄揚的紫旗。
忽然聽得一聲厲鳴!——聲音嘹亮,尖利破耳。船隊上計程車兵們紛紛仰頭觀望——
九霄正於上空盤旋飛翔!
杉兒與歆兒同時一驚,喜笑開顏。
「夫人回來了!」
「娘回來了!」
遠處有船駛來,羽白帆,鷹櫞底,尾魚船身是北岑船隻的特色。
半環狀的船隊圍聚上來,將北岑木帆圍在中心——
沽月汐從船艙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少許倦意。
「架梯!恭迎夫人!——」瀟沭辰高聲呵道!
營帳內,林逸之低頭看著地圖。
趙旬走進來,「陛下。」
「什麼事?」林逸之仍舊沒有抬頭。
「西婪的軍隊要求靠岸。」
「不是已經回絕過嗎。」林逸之有些不悅的直起身子,視線暫時終於從地圖上移開,他看向趙旬,「去告訴那位瀟沭辰將軍,請他們另尋別處,丘昃是華葛地界。」
「可是……」趙旬並不離去。「……瀟沭辰說他們的統領要見陛下您,……說要詳談此事。」
「哦?」林逸之眉毛微挑,「怎麼,他們那位神秘的主人終於要顯身了?——有意思。」
林逸之放下手中的地圖,轉過身來,「他們有說怎麼會面嗎?」
趙旬低著身子,恭敬回道:「他們說等候陛下的傳召。」
「真有趣……」林逸之嘴角勾起笑意,「你現在速去接迎。」
「屬下遵命。」趙旬退出營帳。
沽月汐自從回來後便沒有多說一句話,她低沉著眉眼,心事重重。歆兒在一旁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喚她:「娘……」
沽月汐低頭淡淡看他一眼,眸子又轉向海岸處,繼續望著焦急策馬而來的趙旬——趙旬身後跟著若干個士兵,他們在岸邊下馬。
歆兒隱隱察覺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
下岸的橋已架好,瀟沭辰、瀟沭延、瀟沭潛站在一旁,士兵們皆列好了陣勢,在岸邊列作兩排。沽月汐將要下船。
「夫人!……」蔚小海與蔚小雨跟上前,有些擔憂。
沽月汐揮手製止住他們,「按照常理,我去面見華葛君王,攜同武將是忤逆之罪,你們就此等候,不可胡來。」
蔚小海與蔚小雨無奈停下步子,兩人望向杉兒,眼裡的資訊無非是希望杉兒能勸阻沽月汐。杉兒心裡生生髮痛,她心裡自然是清楚,讓沽月汐單獨去見那個人,簡直就等同於撕扯她的血肉傷疤!
「夫人。」杉兒幾步上前,一手拉起歆兒的胳膊,「夫人,公子想陪您一起去。」
歆兒愕然,看向杉兒。
沽月汐轉過身來,「杉兒,你怎麼也與小海小雨一起胡鬧起來了……」
「公子年幼,見不著夫人的話又該哭了,是吧,公子?」杉兒問歆兒,一臉的笑顯得異常溫柔。
歆兒看了她一會,小腦袋立刻轉向沽月汐,臉上堆起悲慼神色,「娘……您又要丟下孩兒了嗎?……嗚……」
沽月汐皺起眉來,她真是被嚇到了——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噁心了……
瀟沭延卻走過來,「夫人就將小公子帶上吧,公子年幼,相信華葛君主不會為難夫人。」
沽月汐想了想,微微笑起來,「延將軍想得周全,相信華葛君主不會為了區區營地而落得欺凌女幼的醜名。」
「我等——恭送夫人。」瀟沭延低下身。
眾人見狀,皆低身行禮。
沽月汐一衣白紗,輕舞靈動而越發顯出高潔之氣,脂粉未施,絕塵妖嬈越發顯出倚天之尊。神閒淺笑,沽月汐伸出一隻手來,「歆兒,來——」
歆兒頓時明白了一句話:為何總說女人如花。
這一片蒼茫的灰黃色,這一片的躁動的深藍色,中間婷婷立著一個純白的影子,像一朵突兀而生的芙蓉花,純淨美好得叫人不忍多看一眼……就怕這雙眼,會使她沾染上塵埃。
她早已撼動西婪士兵的心,也使船下的趙旬震撼……
為何……為何他會覺得如此之熟悉?這舉手投足……世上竟會有第二人存在?!……
歆兒歡笑著小跑過去,抓住沽月汐的那雙手,緊緊抓住——他不敢鬆手。沽月汐只是笑笑,牽著他走下船去。
「歆兒,今天……你已經有資格去見一個君王了。」沽月汐的聲音很輕,幾乎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歆兒捱得很近,他聽得很清楚。
「歆兒,你想做王嗎……」沽月汐說。
歆兒疑惑不解的望著她,「……娘?」
「不要鬆開我的手,永遠不要。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幫你拿到。」
歆兒能感覺到來自沽月汐身體的輕微顫抖。
——為什麼?……她在發抖?她在害怕?……強大的她還有什麼可懼怕的?……
在趙旬看來,這副情景卻是溫馨的母子密語,兩人像從畫卷裡走出一般,美麗而高貴。
趙旬禮貌的走上前去,微微低身,「在下是此軍大將趙旬,奉命來此接迎夫人,夫人請——」
沽月汐看他一眼,這一眼意味深長。歆兒隱隱察覺到沽月汐身體裡暗藏的怒氣。
「將軍趙旬……」沽月汐禮貌的回視一笑,「……別來無恙。」
趙旬心裡是一陣亂麻,他看著面前的沽月汐,只覺得千山萬石逼壓過來!
「娘……」歆兒拉回沽月汐的注意力,「這裡風好大啊……」
沽月汐柔和微笑,「歆兒乖,我們這就走。」
不再理會驚愕住的趙旬,沽月汐牽著歆兒向前走去——
最終,她還是放過了他。
那一日在場的所有人——她放過了趙旬,她最終還是沒有殺他。只因他是華葛邊境不可缺少的大將……
那麼李燁呢?……她想起那個將毒藥喂入她口的男人,她的手上還殘留著鮮血的餘溫。——她始終逃不脫這些回憶的煎熬。她彷彿一個困在往事中的孤魂。
啊……可是為什麼,我現在就要去見他,為什麼我又想起這些來……
沽月汐正想著,突然感覺到,風停了。
離開海岸之後,沒有風了。——死寂的丘昃砂岩。
儘管如此,沽月汐還是察覺到了異味,妖的氣味。
他們終於見面了,他們終於又一次——見面了。
營帳裡四個人,只有四個人,只能有四個人,不可多,不可少的四個人——
林逸之笑,「我還不知道,原來你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兒子。」
沽月汐也笑,「我也不知道,你有一個這麼美麗的妃子。」
林逸之看向一旁軟塌上的槐薌,槐薌睡得很沉,面容蒼白,烏髮無澤。林逸之走過去,在槐薌身旁坐下,拉上滑落的薄毯。
沽月汐看在眼裡,心如針刺。「她活不長了。」
林逸之愣了一下,看向沽月汐,半晌之後他低下頭,回道:「我知道。」
他這副哀傷模樣看了又叫沽月汐心裡莫名的難受——「既然知道,為何不救她?」
「我讓軍醫為她診治,她不肯,送她回皇城,她也不肯,來這裡後消瘦得更加厲害,現在已經昏迷兩天了……我試圖讓士兵送她走,但是她每次都會突然掙脫開跑回來。」
沽月汐澀澀一笑,「看來是死也要死在你懷裡了。」
林逸之也只是一笑,「如果這是她所願,我會為她實現。」
沽月汐看著他,「這是你的溫柔,還是你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