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月汐站在船頭中央,三位大將立在她身後。她俯視群船,天籟之音白歌嘹亮——
「此次初戰,我定下軍規三條!一,不可輕賤自己;二,不可心存仁慈;三,不可棄隊逃亡!」
「東諸大軍肆虐屠殺,你們要比他們更加狠絕!東諸大軍血洗城池,你們要比他們更加徹底!你們要記住!你們是戰士!手裡握的是戰鬥的兵械!你們強大足以決定他們的生死!你們強大足以稱作勇士!!!」
「你們是雪蛟化身!雪漫北國,出海蛟龍,天威神兵,無人能敵!!!——」
暴雨般的聲響自近千艘海船上發出!嗜血與征服的使得士兵們吼叫呼喊!
沽月汐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瀟沭辰與瀟沭潛,下令道:「左右夾擊,虜獲全軍。」她又看向瀟沭延,「從中部截斷,與辰將軍潛將軍接應,絕不可放出生路——」
「屬下領命!」
「屬下領命!」
瀟沭延遲疑了一會,也低下身來,「……屬下領命。」
沽月汐微微一笑,看著船上那些躁動計程車兵,聽著那些發狂的吼叫,她笑得絕豔——
「去吧……殺他個片甲不留……」
赫羅站在高地,他遠遠看見從港口撲殺而來的軍隊——他們源源不絕,一波又一波襲來,殺得那東諸士兵措不及手!這盛氣凌人的攻勢使人駭然,赫羅沉默觀望著,眉頭微皺,他覺得這來襲之軍身後的人,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
真的是她麼?
真的……是那個她麼?
他能相信她的智慧,但是無法相信她的狠絕。
什麼時候起,變得對噴湧而出的鮮血沒了感覺?汐兒,真的……是你嗎?我此刻面對的人……她真是你嗎?
那大軍,像是越殺越猛,像是越殺越狂!像是被人血挑逗的猛獸——他們揮舞冰冷的刀刃,著了魔一般不能停止!
雪漫北國,出海蛟龍,天威神兵,無人能敵!!!——慘白的六芒星旗幟如風湧上這片土地,染血,染得鮮紅!風嚎旗舞,這滿天通紅!!!
「赫羅大人!大人!!!」傳報計程車兵跑來。
赫羅望過去,怒聲質問:「為何還不見我軍撤離?!!!」
「赫羅大人!無法撤離!我軍中途受到伏擊!左右也都被夾擊!請赫羅大人明示!!!——」
赫羅身體是猛地一寒,徹寒徹冰!
那個人……怎麼會算到他會預先撤離?……那個人,竟早已做好了準備!她究竟是誰?!
「撤……不論如何也要撤離這裡!!!」赫羅第一次害怕起來,聲音顫抖,他提聲怒吼,「撤退!!!——」
赫羅,或者林然,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見證自己的失敗——逃吧,赫羅,逃吧……
赫羅心裡是苦笑——林然,我們還能往哪裡逃?林然,你已經逃過了一次,已經逃過了兩次……從華葛到北岑,從北岑到東諸,你還能逃去哪裡……
——逃吧,赫羅……還有雪山……
這心底的聲音使赫羅身體一僵!
連綿的雪山,無情的雪山,此刻就在他眼前了!——北岑萬年冰封的雪山,從未有人能抵的雪山,逃去那裡,逃去那裡豈不是死路一條?!
不,不……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登上雪山去……雪山,那不是汐兒呆的地方嗎?……死在那裡,也是件美事吧……
瀟沭延停下來,他的身上有血,死去之人的血,不知性命,亦不相識的死去之人。他們勝了,這遍地是血就足以證明他們勝了!然而瀟沭延心裡卻沒有半點激動,望著前面那些逃竄的亡徒,瀟沭延覺得胸口有些悶……
「為何停下來?」悅耳清幽的聲音舒舒響起。
瀟沭延急忙轉過身來行禮——
「夫人。」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心裡竟是莫名的悵然……
看她站在這裡,他心頭竟是這般難受……
——沽月汐淡然自若站在這裡。
地上是汙血橫屍,是焦火土煙,是斷裂的兵器,是碎離的肢體,滿地皆是人間的醜陋與罪惡。而她,一衣聖潔白,一臉靜漠水,亭亭立在這裡,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相融。
「戰事未終,延將軍為何停下來了?」沽月汐面無表情的問他。
「夫人,戰局已定,我軍已勝……」
「那又如何?」沽月汐卻反問他。
瀟沭延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
「延!——」瀟沭潛興奮的策馬過來,看見沽月汐,不禁問,「夫人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是否順利。」沽月汐微微笑。
瀟沭潛跳下馬來,臉上的笑意顯示著他的好心情,「順利!當然順利!他們一個都沒逃成!哈哈哈哈……」
瀟沭潛一面說著一面轉向瀟沭延,「我剛才一刀連斬二十餘人!那群東諸狗賊嚇得掉頭就跑!哈哈哈哈!你真該去看看他們的蠢樣!哈哈哈哈!!!——」
瀟沭延卻是眉頭微皺,「潛,何必趕盡殺絕?」
瀟沭潛卻愣了一下,「延,你怎麼這麼說?……他們可是東諸兵!東諸侵犯我西婪時,哪一次不是燒殺強擄?!我們為何要對東諸兵手下留情?!」
「可是也不用將他們全部殺盡!」
瀟沭潛的臉色垮下來,十分難看,「難道你要活捉他們做俘虜嗎?然後再用西婪的糧食喂著他們?!延,他們是東諸兵!是東諸兵!是比狗更下賤的東諸兵!!!」
瀟沭延不願再和他爭執什麼,轉身再看,沽月汐卻已沒了蹤影。
這一地淒涼,仍舊是一地淒涼,汙血橫流,碎屍成丘,鐵火焚野,難滅難休。
赫羅計程車兵沒有跟上來,赫羅回頭看,他身後沒有人,沒有一個人。他們是被殺了?他們是逃了?還是他們已經淪陷進了風雪裡?
沒有人可以告訴赫羅正確的答案。
赫羅坐下來,倒在雪地裡。這一片極寒之地,他仰望天空希望能尋覓到一些什麼,然而,就連天空,也是一片慘淡的白。
山下是溫熱的夏,為何山上卻是這樣的寒……
他感覺到意識正在逐漸流失。
他是不是就快要死了……
一個白色身影在他身邊停下來,低頭俯視他。
赫羅微微睜開眼。看見沽月汐。
沽月汐在笑,極為絢爛奪目的笑,她說:「為什麼停下來?你就快要到山頂了。」
她一路都在跟著他麼?跟了多久?跟了多遠?……快要到山頂了嗎?
赫羅想爬起來,卻使不上力氣。寒雪已經使他的四肢僵硬麻痺。
沽月汐看著他,仍是笑著,「林然,你要死了嗎?」
赫羅看著沽月汐,說不了話。
「我以為,你至少能爬得更高些。」沽月汐嚶嚶笑起來。
赫羅在雪地裡掙扎,僵硬的四肢在雪地裡扭動著,如此費力,艱難,而徒勞……
「你到底還是征服不了任何東西,華葛,北岑,或者眼前這雪山。你一無所有。」
赫羅極盡全力爬起來,他聽見關節生硬的折斷聲響,他再感覺不到疼痛。
「林然,你窮盡一生,究竟擁有什麼……」
赫羅奮力向前爬,以他那扭曲的身體向前挪動著。
沽月汐輕步走到前面,冷冷看著地上的赫羅,說:「我恨你。」
然後,沽月汐看見赫羅笑了。
「為什麼笑?」
「……至少,我讓你記住我了……」赫羅那僵硬的面部被扯動的詭異,他駭然的笑著,一直笑著。
沽月汐有些哀傷,她點了點頭,「是,我會永遠記住你。因為我是這樣的恨你。」
你使我失去了一切。
自我見到你開始,你將我的一切全部改變。——所以,我恨你!
赫羅向山頂一點點挪去。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沽月汐靜默站在一旁,看著赫羅的身影,她呢喃自語:「我要看著你是如何死去,我要看著你……是如何一點,一點,被雪吞噬……猶如曾經,你是如何將我逼入萬劫不復……」
然而,沽月汐卻感覺到累,異常的累,無力的恨,單薄蒼白,她已無力去恨……
那麼,我現在在做什麼呢?明知道不能挽回了……我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我活過來……
可笑的是,最最蒼白的莫過於這三個字:為什麼。
沽月汐回來的時候,士兵們還停留在勝利獨有的興奮與激昂之中。
瀟沭辰正想向她彙報戰績,卻見沽月汐面色不佳。
沽月汐微微擰眉,交代道:「即刻起航,不得耽擱。」
現在?這麼快?瀟沭辰愣了愣,「可是……」
沽月汐含眉微怒,「無須多言,要休息要慶賀,一切待上船再說。」
「……屬下遵命。」瀟沭辰被沽月汐威氣所懾,低下頭去不再多說什麼。
沽月汐轉身便朝海船走去,瀟沭辰在後面問道:「夫人,我們去哪?」
「南!——」沽月汐頭也不回的說道。
南?……
瀟沭辰望著遠去的沽月汐,他知道,殺戮已是不遠了。
不,殺戮已經開始了。
林逸之的大軍在東諸土地上一路橫掃,度過丘昃之後連連捷勝,他的騎兵攻勢迅猛,強大難敵!東諸大軍的海上優勢全無,東諸邊界淪喪大片土地。
而在西邊,面對此時的亂戰,瀟沭清鸞卻顯得異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