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兒笑著回她:「我好久沒見夫人睡得這麼沉了,所以沒有叫醒夫人。」
「我在這睡了,那你呢?」
「杉兒斗膽,昨個兒去夫人的房間睡了一晚,呵呵……」
沽月汐無奈的笑了笑,轉頭看看歆兒,歆兒仍未醒來。
「熱度退了些,不過還是稍微有些燙,你留在這裡陪他吧。」
杉兒點點頭,又問道:「夫人現在就要上去?」
沽月汐的臉色沉下來,「呃……是,你好好照顧歆兒,不要出來。」
「杉兒明白了。」
沽月汐又看向床塌,歆兒睡得很沉,她如此看了一會,便轉回頭走出門去——
甲板上士兵們整裝待發,瀟沭辰、瀟沭延、瀟沭潛正在船頭觀望著。沽月汐走過去,三人轉身行禮。
沽月汐看了看前方,焦急神色又顯,「為何還沒有追上東諸軍的船隊?」
瀟沭辰臉上顯出為難神色,他回道:「夫人稍安毋躁,船隊已經在以速度進發了。」
沽月汐望著前方問道:「正午時能追上嗎?」
「……正午……」
沽月汐轉頭問瀟沭辰:「怎樣?——正午時能追上嗎?」
「夫人,這實在不好估測。」瀟沭潛在一旁答道。
「此話怎講?」
「此時我軍船隊已是速度,加上風向有利,傍晚時定能抵達華葛,但是……素聞東諸海船行風破浪……正午……不知能否趕上。」
沽月汐的眸子沉下來,她有些浮躁不安。
「夫人。」瀟沭延說道,「東諸大軍的海船由東岸向南進發,我軍的海船由北進發,路程上遠了大半,時間上也因戰事延誤了些日子……」
「別說了。」沽月汐打斷他,「這些我知道,我現在只想知道正午時能不能趕上他們。」
「或許……能。」瀟沭延低下頭,回道。——如果東諸船隊中途減速,整頓隊形,或許能。
沽月汐走至船頭最前處,看著前面幽藍平靜的海,她的心裡卻是焦躁難安。
「伊南莎。瀧一向謹慎,如果我不向北移,他絕不會東岸發兵……如果我不跳進第一個陷阱,他便不會設第二個陷阱……」沽月汐的衣裙在海風中舞動,她的樣子顯得這樣落寞,這樣哀傷。她的眸子望著遠方,嘴中念著,「我必須趕上啊……」
——他不能捨了他的子民,他不能捨了他的王國……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
初次相見,也是因一場戰事,幾經曲折才將那片土地保下來,現在卻要眼睜睜看它被奪去?!怎麼可以?!——
瀟沭辰低下頭去,「夫人放心,我們定當竭盡全力!」
沽月汐似是沒有聽到,依舊一動也不動的凝望著遠方。
必須趕上……我必須趕上……
她心急如焚,正午到得也快。
站高遠眺,沽月汐終於看見東諸軍的船隊!船隊氣勢宏大,成片散佈在海面上——稍稍目測之後,她能肯定東諸此次發兵至少上萬。
然後焦躁的是,這樣的距離還是太遠,船隊的速度根本無法接近東諸海船。
「夫人,已經是極限了。東諸海船速度太快,我們跟不上……」
「夫人……目測距離至少半個時辰……」
「夫人,東諸軍好象發現了我們,他們加快速度了!……」
「夫人……」
「……夫人,我們和東諸海船的距離拉遠了……」
「夫人…………」
沽月汐猛然轉身,她快步朝眺望臺走去!——
「夫人?」瀟沭延急忙跟上前去。
沽月汐一臉怒氣,她大聲叱呵:「如此龜速!等到追上東諸船隊,他們怕是已經將華葛殺了個精光!!!」
沽月汐難以壓制心頭怒火,她一面攀上眺望臺,一面怒罵:「什麼東諸海船神速!全是廢物!難道下了水我就怕了他不成?!!!——伊南莎。瀧!我要讓你好好看著!你的神速海船也不過是一群無頭爬龜!!!」
瀟沭辰、瀟沭延、瀟沭潛在下面站著,大氣不敢喘一下,駭然的望著沽月汐登上高臺——
沽月汐站在高臺上,俯看群船,她提聲呵道:「我軍聽令!——」
「東諸國君無道!我軍雪蛟,受天威神命代洙之!」
晴空忽變,烏雲湧擠而來!突如來一陣狂風,驚得眾人皆屏住呼吸!
「即刻寒霜凍雪!冰封此海!遷夏移冬!我軍無待!——」
眾人又驚又呆,暖暖夏日,眼前竟吹起紛飛雪!漫天雪花不知從何而降,毫無溫柔之姿,惟有凌人之寒氣!
沽月汐周身肆虐著極白極刺目的妖氣,它們直衝雲霄!猶如一隻巨大的蒼龍席捲整個天空!
「我軍聽令!——下船殲敵!!!」
眾人恍然回神,紛紛向船下看去——封海成冰,蔚藍已成蒼白!而遠處的東諸船隊早已被凍結,行駛不了半步!
瀟沭辰愣了好久,突然察覺到沽月汐的異樣——
沽月汐神情痛苦,身體在雪中微顫,她似乎在苦苦承受著什麼。
「夫人……」瀟沭延早已察覺到這一點,他向前走了一步,「夫人,你怎麼樣……」
沽月汐看向瀟沭延,她擰著眉,艱難的吐出一句話:「延將軍……快……」
瀟沭延看見沽月汐的臉色已經慘無血色!他心裡是一驚!立刻轉身呵道:「所有軍士聽令!立刻下船!整隊出發!!!——」
眾人似乎也隱約感覺到了沽月汐的辛苦,即刻下了船!腳下踏著曾為海浪的冰泊,奮勇無阻的向東諸船隊衝了去!——
這隻軍隊像是被注入了莫大的力量,向南直逼過去!——假若他們身後站立著的是女神,那麼,他們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殺吧,殺吧,殺向他們——你們是她的戰士,是她的勇士,揹負她的血恨,血殺她的仇人!殺吧!殺個乾淨!!!
那些憤怒的叫囂,那些刺耳的碰撞,那些撕裂,那些斬斷,那些血噴湧,那些人死亡——茫茫冰雪地,遍地紅流,死寂。
東諸士兵被這離奇大雪驚得惶恐,為這冰封死海驚得茫然,只看見後面追殺來一片血紅——
但是,仍有人逃出。
惟恐沽月汐體力不支,使得這封海神力失效,瀟沭辰無暇顧及那些逃竄者。這瞬間的擊潰,已經可稱得上完勝。
他召回士兵,下令撤退。
大軍潮水一般向自己的船隊靠去,身後留下大片紛雜的血跡足印。
沽月汐見他們回來,她一下子軟癱倒下來,靠在欄杆上喘著氣——
瀟沭延急忙將她扶起,握著的身子是徹體冰寒,此時她顯得如此脆弱無力。
沽月汐勉強站立著,她看著遠處,烏雲漸散,冰雪消融,波濤又起,暖日已升。東諸海船一艘接著一艘沉入海底,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一艘接一艘,沒有停歇的,它們沉入海底!——
沽月汐微微笑起來。
「夫人,我扶你回房休息吧。」瀟沭延擔憂著看著沽月汐一臉蒼白。
沽月汐輕輕搖頭,「不了,……杉兒扶我便好。」
瀟沭延愣了下,低頭道:「屬下去請杉兒姑娘來,夫人稍等。」
沽月汐一面望著遠處發笑,一面點了點頭。
瀟沭延便鬆開了手,任沽月汐靠坐在一邊。他微微吸了口氣,走下高臺去。
剛下高臺,卻見瀟沭辰慌張跑上來——
「怎麼了?」瀟沭延問。
「公子和杉兒姑娘被擄去了!!!」
「什麼?!」瀟沭延怔在原地。
「幾個逃竄的東諸兵趁我們進攻時擄走了他們!劫了我們一艘船往東逃了!——」瀟沭辰說到這裡停下來,他看見瀟沭延身後的沽月汐——
沽月汐半倚在欄杆邊,面如白紙。她睜著雙眼,直直望著瀟沭辰,聲音幾近沙啞,「……你……說什麼……」
「夫人……」
沽月汐頓時發狂!「快追啊!!!——」
「潛將軍已經去追了,屬下立刻加派船隻人手——」
「給我追回來!!!追回來!!!還我的孩子!還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沽月汐歇斯底里的吼道!然後——就像用盡氣力的枯葉,癱倒下來……
「夫人!……夫人?!……」
瀟沭延抱起昏迷過去的沽月汐,遞給瀟沭辰,「辰,照顧好夫人,我去追他們。」
瀟沭辰接過沽月汐,重重點了點頭,瀟沭延向箭一樣衝了去。
沽月汐無淚的哭嚎聲還停留耳旁,瀟沭延聽得心腸寸斷。
還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大概是因為東諸船與西婪船稍有區別,被劫的船並沒有駛多遠,瀟沭延很快追上瀟沭潛的船,瀟沭潛卻示意他不要靠近——
東諸逃兵在船那頭用刀抵著杉兒的喉頭,這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瀟沭延細看那船上不過五六人,有兩名在船頭行駛,幾名在船的四周警戒的觀望著,杉兒與歆兒旁邊只有一人。
瀟沭延含眉冷道:「拿弓箭來。」
一個士兵急忙呈遞上來,瀟沭延站到隱蔽地方,對準不遠處的那名東諸兵便是一箭射去!毫不遲疑,乾淨利落。
東諸兵砰然倒地——
「靠過去!!!」瀟沭延高聲向舵手下令!
剩餘的東諸兵頓時慌了手腳,向杉兒歆兒跑來,企圖再拿他們作人質——瀟沭延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大船直逼過去。
這時,卻見歆兒撲到船尾欄杆處,他一面掙扎一面大聲喊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瀟沭延一愣,警覺的使了個手勢,令舵手停止行進。
遠遠觀望,看不清明細,但他還是能見到那些人企圖捂住歆兒的嘴,那邊的杉兒已經暈了過去,歆兒仍是不停掙扎著——
「不要救我!不要過來救我!是圈套!!!船底還有士兵!!!——不要過來!!!」
瀟沭延心焦火惱!——這該如何是好?!
不!是圈套也得救人!
瀟沭延剛想再進,卻見歆兒在掙扎中奮力的大聲呼喚——
「我不是她兒子!!!不要救我!!!我不是她兒子!!!將軍!!!不要救我!!!他想引我娘出來!他想吃了我娘!!!你不要上當!!!——將軍!!!不要過來救我!!!」
這哭喊聲撕心裂肺,瀟沭延緊握著長弓不知如何是好!
那頭的船上,歆兒似乎遭到毒打,那群人將他壓到地上,瀟沭延看不見他,船漸漸遠去,瀟沭延木然望著遠方。
他說他不是她的兒子……為何口裡還聲聲喚著親孃?……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