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緊張是騙人的,雖然我現在的樣子離「陰麗華」的標準已相差甚遠,可難保不被王常等人識破,我的嗅到了嗓子眼,沉住氣一邊用木勺舀酒,一邊掃視四周。
席上諸位除了劉良、馬武等人見過我之外,像王常、成丹應該不大會記得我是誰了,畢竟五年多前我還是個不曾及笄的小姑娘,無論如何都不會聯想我現在的這副裝扮上吧。劉良算是自己人,不用擔心他會拆穿我,我就怕馬武那個大嘴巴……
小心翼翼的避開馬武,我選了靠近劉縯這一側的賓客服侍,挨席添酒,好容易蹭到劉縯,我在他身側跪下,他卻睜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對面,絲毫沒注意我的靠近。
我頷首垂眼,很小聲的說道:「切勿因小失大。」
他身子猛地一震,不可思議的飛快扭頭。我不敢久留,連忙起身走向下一席,尾隨的目光如芒在背。
真是個一點都不會掩飾的笨蛋!
我在心裡咒罵著,漫不經心的繼續添酒,卻不料身側的男子嗤然冷笑:「陰姬好有興致,屈尊敬酒,這一杯玄無論如何也得滿飲方能回報姑娘厚愛。」
聲音細若蚊蠅,但在我聽來卻不啻為晴天霹靂。我手指一抖,剩下的半勺酒水全潑在了案上。
「伯升意下如何?」一個爽朗的笑聲打破沉悶,同時也把眾人的注意力都拉攏過去。
我斜著眼,餘光瞥見劉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從容不迫的伸出右手,穩穩的托住我手肘:「灑了酒,怪可惜的。」
我憋住一口氣,續如雷,不僅是害怕劉玄拆穿我的身份,更擔心劉縯面對成丹掉釁失控。
那樣劉秀的一番苦心便全白費了。
劉縯緩緩扭過頭來,目光不經意的瞥過我,在劉玄身上停留片刻後沉聲道:「眼下局勢,反莽義軍數不勝數,就規模而論,起於青徐的赤眉軍,人數眾達數十萬,遠在我們之上。赤眉軍中亦必有劉氏宗親,如若他們也立了天子,則他日必與我們兩虎相爭,不利於討伐新朝大業。」
我大大一愣,真想不到一向衝動的劉縯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出來。看來我平時真是小瞧他了,他雖魯莽,到底腦筋不笨。
「你什麼意思?」對面有人噌地站了起來,但隨即被身邊的男子強行摁住。
那個人我有點印象,此人名叫張卬,去年年底劉縯等人去宜秋搬救兵,就是此人極力阻撓,險些壞了大事。
邊上摁住他的人叫朱鮪,進賬之前劉秀有特別提到他,讓我多多留心此人。這會兒看他長得斯斯文文,國字臉,劍眉、厚唇,滿臉正氣,這副樣貌很容易博人好感,若非劉秀叮囑在先,我絲毫不會多加留意他。
其實,今日能走進這個帳子,坐在席上參與立君討論的,又有哪個會是等閒的小角色呢?
「劉伯升,你是不贊同立天子的做法,還是不贊同立更始將軍為天子?你無非就是想……」
張卬滿臉橫肉,講話肆無忌憚的程度比馬武更誇張好幾倍。朱鮪數次制止未果,索性最後跳起來截了他的話,對劉縯道:「大將軍豈是你所想的這般狹隘心腸,從大局考慮,再沒有比劉聖公更合適的人選。若按族譜論嫡庶之分,亦是聖公為先……」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更始將軍——劉玄?!他們怎麼會想到要立劉玄做皇帝?
我不可思議的回過頭去,沒想到劉玄上身前傾,幾乎就貼在我後背,這一回頭我的唇無意間竟刷過他的臉頰。
我臉上一燙,轉瞬接觸到他炯炯目光,不由起疑,沉聲喝道:「你玩什麼把戲?」
「別急。」他忽然左臂一展,進而攬住我的肩膀,我肌肉反射般的一僵,袖管方動,他的右手已快速包住我緊握的拳頭。他的嘴貼近我的耳朵,警告道,「想搞砸這場宴會你便儘管打好了。」說著鬆開右手。
我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再動,他戲謔的輕笑一聲,左臂收緊,把我用力往懷裡帶。我想掙扎,可手勁才發出去便又收了回來,只得恨恨的任由他摟著。
「噹啷!」劉縯失手碰翻了耳杯。
我想回頭,卻被劉玄壓著後腦勺牢牢摁在懷裡,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他的胸膛寬厚,帶著股男兒勃發的熱量,我能清晰諜到他強勁平穩的續頻率。
「我……」劉縯清了清嗓子,有些沙啞的回答,「我沒其他的想法,只是以為唯今之計,與其立天子,不如先稱王。將來若是赤眉所立者賢明,則我等率眾往從,若他們沒有立君,則等破莽後降服赤眉,再舉尊號亦不遲!」
我大大的抽了口氣,胸口鬱結漸消,不禁嘴角上揚,露出讚許的笑意。
好個劉縯!果然非等閒之輩,這個提議絕對夠贊!而且,他很沉得住氣,沒有撒潑胡鬧,字字句句都顯得不卑不亢,既維護了自身權益,又符合眼下的局勢。
最主要的,他話中隱含貶義,暗喻劉玄不夠賢明。
我心中得意,手指暗藏於袖,狠狠在劉玄腰間擰了一把,我心中有多憤恨,手上就有多大勁。
「想挾持我激怒劉縯?你可棋差一招!」我悶聲嗤笑。
估計掐得他挺疼,我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紊亂起來,過了片刻,他悶哼一聲,沒再回答。
劉縯滇議得到在場不少人的支援,不只劉氏宗親,就連馬武與王匡等人也認為王莽未破,不如且先稱王。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立場動搖之際,對面張卬突然跳了起來,直接躍過食案,衝到了當中的空地上,鏗鏘抽出腰中寶劍,劍芒劃過一道弧線。我心頓時懸得老高,劉縯面無懼色,紋絲不動,張卬當著他的面,一劍劈在地上,濺起無數塵土。
「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
他的霸道和野蠻氣勢頓時將搖擺不定的綠林軍諸人震住,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我覺得這頂帳子就好像是罐密封的炸藥桶,就只差一個小小的火星,就能把所有人炸飛。
我偷眼斜覷劉縯,他面色鐵青,肌肉,雙手已然緊緊握拳,怒氣噴發只在一念之間。
朱鮪慢條斯理的站起身,走到劉玄身前,恭恭敬敬的拜道:「我等願尊更始將軍為帝!」
我駭然失色,怎麼會這樣?怎麼事情的演變,最後仍是……無法扭轉嗎?
在朱鮪的帶頭下,綠林軍所有將領紛紛起身,向劉玄跪拜磕頭,舂陵軍中支援劉縯的小部分人見大勢已去,只得隨波逐流,也表示願擁立劉玄為天子。
畢竟,劉玄雖出自綠林軍,終究也是劉姓宗室,漢高祖的一脈血緣。
「不……不……」劉玄慌慌張張的從席上爬了起來,狼狽的向眾人還拜,「玄何德何能……玄不能……不敢稱帝……如何……做得了天子……」
他講話向來篤定穩當,我還從沒見他有過如此慌亂結巴的模樣,一時吃驚得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當真怕得要死,不敢當皇帝,還是……在演戲裝孬?
劉玄被眾人一鬨而上的圍住,我趁亂甩脫他的桎梏。眼看大局已定,劉縯自始至終都跪坐在席上沒有挪動分毫,從背後望去,他背脊挺得筆直,堅硬如鐵。
我閉了閉眼,不禁為他感到痛惜扼腕。
這該怪誰呢?怪他太好、太強,所以與原本應該屬於他的尊榮失之交臂?難道說劉玄就不夠強悍嗎?
我把目光移向劉玄,被眾人奉上首座的劉玄一臉的惶恐,大汗淋漓之下竟是面色蒼白的大腿打顫。
這是劉玄嗎?那份懦弱的白痴樣,真的是我所認識的劉玄?
不!不對!也許是綠林軍那幫人誤會了什麼,難道他們以為擁護劉玄,因為他看似懦弱無能,更方便掌握,容易把他當作傀儡皇帝?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他們肯定看走眼了!
劉玄,那個從小處就不斷會替自己算計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足夠的城府心機?那個敢為自己親弟報仇殺人,為保父親勇於詐死脫罪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足夠的胸襟膽魄?
他們錯了!他們都錯了!
放棄一個劉縯,選擇了一個看似無能的劉玄,這個決定當真明智麼?當真值得他們如此歡動鼓舞嗎?
劉玄的獠牙,藏在白痴的外表之下,等到他羽翼豐滿,終有一天會按捺不住伸出來噬人。到時候,且看他們還會像今天這般得意否。
我冷冷一笑,爬到劉縯身側,把那隻傾斜打翻的耳杯放正,替他重新舀滿酒。劉縯默不作聲的端起,仰頭喝盡。
三杯過後,他面色不改,雙目赤紅的瞪著那群歡鬧的人,冷然道:「麗華,你信不信終有一日他們會後悔今日做出的決定。」
我明白他心裡有多痛恨與不服,點頭婉言:「我信!他們一定會後悔。」
劉縯悵嘆一聲,吸氣:「你等著……皇后的位置,只可能是你的……一定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堅定的話語讓我為之一顫。
皇后!
皇后……
原來我那日的一句戲言,竟被他當了真!我早忘了自己的胡言亂語,他卻從此銘刻在心!
劉縯,你真的……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