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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執手飄零漫羽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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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弘

建武二年二月十六,建武帝劉秀車駕移往修武。名為公幹,我卻有些明白他更多的原因是想避開些什麼,據聞自劉揚死後,郭貴人躲在寢宮日日感傷,夜夜驚泣,大皇子劉彊因為母親的反常,無法得到妥貼完善的照顧,開始小病小痛不斷。雖然也有遣派太醫診治,但郭貴人在私底下卻仍是時常派人來哭求劉秀前往探視。

我也是女人,面對這樣的情況,雖然她是我的情敵,卻也不可能做到完全鐵石心腸。甚至有幾次,我建議劉秀去她宮中探望,並非完全是口是心非的在故意說反話刺激他,而是真的有些心軟,可憐那對母子的處境。

一夕之間,要面對自己的夫君殺死自己親人的殘酷事實,將心比心,換作是我,不說跟劉秀操刀子拼命,但至少肯定會被傷得體無完膚,然後心灰意冷的與他徹底決裂。

然而處在目前我和劉秀兩人關係微妙,曖昧不清的情況下,我越是積極勸說他往郭貴人那裡多走動,他反而越加怯步。這種微妙情緒,只有我和他兩個才心知肚明,落在旁人眼中,聽到了一絲半點的傳聞,從宮內逐步渲染開去,反倒變成西宮陰貴人賢淑仁德,堪為母儀楷模之類的讚譽。

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謬讚,最後誇得我這個臉皮厚比城牆磚的始作俑者也終於不敢再領受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劉秀再次提議一同前往修武,我二話沒說,拉了他就跑。

雖然人是跑到了修武,然而平時的政務卻一點都不能夠落下。建國之初,建武政權,天子以下,百官之首,國內最高權位的三公人選,分別是大司馬吳漢、大司徒鄧禹、大司空王梁。

大司馬由西漢的太尉、將軍更名演變而來,被授予金印紫綬,掌管兵馬之事,屬於職位最高的武官;大司徒由西漢的丞相、相國更名演變而來,亦是金印紫綬,全面主持國家大政;大司空由西漢副宰相、御史大夫演變而來,掌管水土營造之事,兼有監察之職,秩俸與大司馬、大司徒相同。西漢時御史大夫原為銀印青綬,而今的大司空已改為金印紫綬,地位比之西漢有了明顯提高。

三公設立之時,因鄧禹長年領兵在外,無法兼顧國內政務,大司徒之職便一直由伏湛代理,主持朝政。

這三個人,在朝中權力相當,職能互不干涉,卻又互相牽制。

王梁、吳漢二人原是漁陽太守彭寵的部下,劉秀北上落難之時,幸得漁陽太守彭寵與上谷太守耿況聯合擁兵相護,此二郡太守在危急時刻伸出援手,其恩情比之開出附加條件的劉揚更讓人感恩念情。

然而不知為何,劉秀似乎對彭寵懷有某種成見。彭寵的手下吳漢與王梁,位居三公之列,他以前的護軍都尉蓋延也受到重用,劉秀犒賞了一大批有功之臣,對彭寵卻只是爵秩封侯,賜號大將軍。

陰識曾為此提醒我要多加留意彭寵的情緒,說彭寵有可能因此對劉秀心懷不滿。經陰識提醒後,我果然發覺與彭寵素來不合的幽州牧朱浮時常會在劉秀面前打小報告,密報彭寵聚兵,意圖謀反。這小報告打得有理有據,不由得人不信。劉秀將信將疑,便故意將朱浮的密奏洩露給彭寵知曉,以此來試探彭寵的心意。

彭寵到底會有何答覆還未可知,然而曾經是他手下的兩位大漢重臣――王梁與吳漢卻在征討檀鄉變民時發生爭執。

在他二人共同領兵領兵征討檀鄉變民時,劉秀曾下令,軍中一切指揮聽從吳漢決定,然而王梁未經吳漢同意,私自徵調野王兵力,

劉秀得知後,怒叱其擅作主張的行為,飭令他停在原地,不許再前進。結果王梁置之不理,仍然帶兵進擊,終於惹得好脾氣的劉秀動了肝火,派尚書宗廣持節前往軍中斬殺王梁。

不知為何,一說起要斬殺王梁,我心頭便有種不祥的異樣感覺隱隱牽扯。宗廣臨去那日,正是我們準備離宮出城之時,藉著宮門口的那通亂,我趁機擠到宗廣跟前,細細叮囑了番。宗廣對我的囑咐雖有詫異,卻還是稱諾離去。

王梁獲罪,他的大司空之位便空了下來,該換誰繼任便成了個當下得解決的大事。皇帝不在京都,京中要事,朝內政務全靠大司徒伏湛一人主持,這個時候,作為有監察之能的大司空便斷然不可缺人。

「方才與尚書大人都說什麼了?」與我同車的劉黃慢條斯理的問著,狀若無心的表情下隱藏著一絲竊笑。

「公主何必笑話陰姬?」我抿著唇,輕笑,「陛下宅心仁厚,如今下令斬殺王梁,不過是一時氣話,若是真殺了功臣,怕還不得激起朝中某些大臣不滿?屆時,陛下亦會後悔不迭。」

「你很瞭解他。」她拍著我的手背,既感欣慰,又帶隱憂的說,「但到底不比從前了,他如今是天下之主,你若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只怕……」

「諾。」我垂下眼瞼,心頭黯然,「這點分寸,陰姬還是懂得的。」

「你能懂就好。」車內沉寂下來,我倆各自想著心事,過了許久,她倏地喟嘆,「你說,這大司空之位,陛下會任命誰代替王梁?」

我猛地一愣,劉黃受封湖陽公主以來,雖然偶爾風評傳聞她恃寵而驕,那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公主脾氣大有水漲船高的趨勢,但卻從未聽說她曾有插手朝政之舉。一個從不過問朝政的公主,突然對三公官位的任命感興趣,不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嗎?

我警覺的沉住氣,不動聲色的回答:「陛下從不對陰姬提這些,公主若有合適人選,不妨親自向陛下舉薦。」

劉黃赧顏一笑:「我能有什麼人……」頓了頓,語氣一轉,貼近我小聲問,「你覺得宋弘如何?」

「宋弘?」我只覺得名字耳熟,一時沒反應過來,卻驚異的發覺劉黃雙靨緋紅,眸光熠熠,心裡猛地一驚,「宋弘――太中大夫京兆宋弘?1

「你覺得他……怎樣?」

我心裡的警報線差點飆到爆,劉黃現在這副表情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古怪可疑。她說的這個宋弘,我雖然沒有見過其人,卻對他的大名早有耳聞。

前陣子宋弘推薦了沛國的一個叫桓譚的進宮擔任議郎,兼給事中的官職。這原不是什麼大事,我卻對這個桓譚印象極深,因為他為人風趣,學識淵博,且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琴,就連馮異也曾對他的琴藝表示讚許。

我對音律一竅不通,幼時陰識逼我練琴,自始至終我都沒能學出個名堂,彈奏一段像樣的曲子來。但是郭聖通卻是個中行家,她愛好音律,時常請桓譚在宮中彈奏,靡靡之音傳遍後宮,這在我看來其實不算是件壞事。她心情不好,找個喜歡的東西分散下注意力也不錯,且孕期做點胎教,亦是無可厚非。

然而這事最後卻被宋弘知曉,宋弘認為他之所以舉薦桓譚入宮為官,看中的是他的做官才能,而非是以靡靡之音魅主,為此他逮到桓譚一頓好批,嚇得桓譚見到他跟老鼠見貓似的。不僅如此,此人還敢當面指責劉秀不該安於後宮享逸,整日沉浸在鄭曲之中。

由此可見,宋弘秉性剛直,勇於直諫,若是舉薦此人為大司空,監察官吏,倒也是極為合適。而我所驚異的並非推舉候選人的問題,而是劉黃曖昧的態度。

眼前這個欲語還休的劉黃,分明便是一副女兒家愛在心口難開的嬌羞姿態。

糟糠

二月十九,劉秀任命太中大夫京兆宋弘擔任大司空一職。

宋弘趕來修武謝恩時,我特意躲在屏風之後,悄悄打量了眼這位能得劉黃青睞的男人。一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宋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難得的是他在晉見劉秀時也能保持一股凜然正氣,並不因為高升而感到激動,也不因為見駕而臨階失態,從頭至尾,他都與劉秀有問有答,不卑不亢。

我對宋弘的好感猛增,劉黃先夫胡珍在小長安一役中不幸亡故後,她便一直寡居在家,到如今已是三年有餘。劉秀也曾有意替這位大姐另覓佳婿,可一來戰亂分離,應顧不暇,二來劉黃和胡珍的夫妻之情頗深,也擔心她對別的男人不感興趣。

如果劉黃當真對宋弘有意……

「你覺得宋弘為人如何?」等到宋弘退下,劉秀看著遠去的背影,忽然問道。

四下無人,除了隨侍宮人黃門外,只有躲在屏風之後的我,我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小動作瞞不過劉秀,唯有老老實實的答道:「陛下慧眼獨具。」

劉秀並不回頭,坐在榻上,若有所思:「打我記事起,大姐便一直代母操持家務,養育弟妹,向來只求付出,未曾索要回報。這一回,是她第一次表露她的心意,如果你是我,該怎麼做?」

隔著屏風,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卻能聽出他言語中的無奈。劉黃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宋弘亦是,兩個人無論從年紀、相貌、才氣,人品,身份,哪一方面做比較,都是絕配的一對璧人。然而……

「宋弘家中可有妻室?」這是個十分明瞭的答案,以宋弘的年紀,不可能沒有娶妻生子。劉黃相中宋弘,要嫁宋弘原也不是難事,難的是以她貴為湖陽公主的身份,如何可能會甘心屈於宋弘的妾室?

別說劉黃不會甘心,就算是她肯,劉秀也不肯。更何況,自古沒有公主下嫁做妾的道理。

劉秀不吱聲,我也能猜到答案,不禁嘲諷的說:「這有何難,陛下大可讓宋弘貶妻為妾1

他突然從榻上起身,從屏風的間隙看去,隱約可見他呆呆的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我心中傷感不減,那種壓抑許久的悲痛重新被勾了起來,令我口不擇言:「有道是,‘貴易交,富易妻’,此乃人之常情。男人麼……不都是如此而為?陛下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將心比心,君臣之間彼此推心置腹……」

「嘩啦1房裡突然響起陶器碎裂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我從屏風後疾步搶出,卻只瞥見劉秀踉踉蹌蹌奔出大門的一個背影。

室內寂靜如夜,黃門與宮女嚇得噤若寒蟬,跪伏於地。我追出兩步後停在原地,大感悲涼悵然,既想慟哭又想大笑。這樣的傷人傷己,只怕要折磨我一輩子,也折磨他一輩子。放不下,卻又逃不開,到底何時才能解脫?何時才能讓我回到未來,回到起點,回到……那個不會讓我傷心的地方。

原以為這件事在劉秀的主持下,自然會有一個如劉黃所願的圓滿結果,可是過了許多天也沒見劉秀再提起讓宋弘迎娶劉黃。劉黃似乎也有所覺,卻礙於面子,不大好時常追問弟弟,於是便天天到我的住處,纏著我閒聊,消磨時間。

她能聊的話題,不外乎是公主府中的雞毛蒜皮,除此之外便是當年在蔡陽一個人如何帶著三個侄兒過活,仍然是雞毛蒜皮,瑣碎不斷。但是和前者相比,我寧可聽劉章、劉興的趣事,也好過聽那些奴僕不聽話,封邑不夠養足夠多的下人之類的無聊抱怨。

這一日,我正一如往常的飽受劉黃的嘮叨摧殘,劉秀突然派人來將我倆請去,到了堂上一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領我們來的人把我倆安置在屏風之後,沒等我們鬧明白怎麼回事,便又急匆匆的退下。過了沒多久,聽堂下有輕微的笑聲傳來,我一愣,扭頭去瞧劉黃,她先是錯愕,須臾霞飛滿面。

進得堂來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與宋弘。兩人按主次君臣之席坐下,就一些政務討論了一番。前陣子漁陽太守彭寵與幽州牧朱浮之間的鉤心鬥角,已經由背後捅刀打小報告上升為白熱化的爭執,劉秀為此大為頭痛,便詔令彭寵入京。這一次,彭寵上書請求與朱浮一同入京面君對質。

「不準。」

「諾。」宋弘並無異議,於是接著奏稟下一件事,「尚書宗廣持節斬殺王梁,未曾遵詔辦理。宗廣未在軍中奉詔立斬王梁,而是將其抓獲,檻車押送至雒陽。王梁違抗旨意獲罪,然宗廣此舉亦有違旨意,臣不敢自作主張,望請陛下裁決。」

我心裡一凜,卻又不敢貿然出聲。劉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既如此,赦免王梁之罪,貶他為中郎將,去北方鎮守箕關。」

「諾。」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看來拿捏的分寸還是恰到火候的,劉秀並未因此而動怒,反而寬仁的赦免了王梁,且並未追究宗廣的自作主張。

「朕近日聽聞一諺言,‘貴易交,富易妻’,跟朕提及之人稱此乃人之常情,卿以為如何?」

誰也意料不到,正在談論公務的劉秀會突然插進這麼尷尬的話題,劉黃滿面通紅,我的一顆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堂上窸窣衣袂聲響,卻是宋弘恭恭敬敬的叩首拜道:「臣只聽說,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1

我挺身直立長跪,劉黃面色倏然大變,良久,那雙透露著羞憤之色的眸瞳微微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她不願讓我見其狼狽尷尬之相,於是以袖掩面,雖然無聲,卻能清楚的看到她的雙肩劇烈顫慄。

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好個有情有義的宋弘!

這世上有這等思想的男子本已屬稀有,而面對皇帝很明顯的說媒行為,膽敢當面拒絕的人,更是絕無僅有。這已經不僅僅是情義的問題,還事關他的前途、性命。

我忍不住欷歔,心裡說不出的酸澀。

等宋弘退下,劉秀繞到屏風後,輕嘆:「大姐,小弟無能,這事……」

劉黃搖頭,泣不成聲:「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邊說邊起身,掩面奔出。

我呆呆的望著劉黃遠去的身影,木訥的問:「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秀不答。

「殺了他,他也不會休妻娶公主。」我冷冷的說。

他好像完全沒聽見我在說什麼,突然伸手將我圈進懷裡:「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我感到一陣恍惚,他的話,意味深長,我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懂,只是,有時候想得太深刻,反而會害怕。

「陛下……」

「糟糠妻……不下堂!不下堂……」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反反覆覆的呢喃著同一句話,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悽惶,那樣的無奈。

糟糠之妻不下堂!

也許,他早就明瞭宋弘的心意,今天不過是藉著宋弘之口,拒絕劉黃的同時,也向我表明了他的心意。

是這樣嗎?

秀兒,你也是……愛我的,是麼?

是麼?

愛我,如同我愛你一樣!

國情

漁陽太守彭寵奉詔不遵,遲遲未見其動身進京面聖,劉秀遂派其堂弟前往漁陽去催,孰料彭寵扣下堂弟,突然起兵叛變,率軍兩萬餘人,攻打朱浮所在的薊城,同時還分兵進攻廣陽、上谷、右北平三郡。

彭寵又接連派出使節前往上谷,試圖遊說上谷太守耿況一同叛變,幸而耿況立場堅定,沒跟他一塊攪和,要不然集結上谷、漁陽兩大兵力,北上壓力暴增,則雒陽勢危。

與此同時,被劉玄敕封為漢中王的劉嘉,其部下延岑也突然反叛。劉嘉不敵,倉促間突圍逃走。之後劉嘉重整兵力,與延岑展開拉鋸戰。兩邊人馬打得熱火朝天之際,在巴蜀之地稱帝的成家國皇帝公孫述,乘南鄭空虛,來了個漁翁得利。

原本已經定下目標準備開啟東線戰場的劉秀,被這樣東南西北躥出來的一場又一場叛亂,徹底打亂了原有的計劃和部署。

數日之後,劉秀終於不得不帶著人馬從修武匆匆返回雒陽南宮,重新登上了卻非殿,直接坐鎮,全面操控這些煩亂的大小戰局。

劉秀的疲憊我看在眼裡,這個時候如果不想步更始帝劉玄的後塵,便不能停止擴張戰果的步伐,這便如同逆水行舟的道理一樣。這個時候的劉秀忙得連合眼的時間都不曾有,整日為國事憂心,不僅戰事吃緊,由於戰亂,經濟民生也成了大問題,無數百姓死於戰亂與飢餓,許多地方,包括長安都出現了人吃人的慘狀。據官吏統計呈報,西漢平帝時全國人口約近六千萬,如今已銳減至預估的一千餘萬。

田疇未得墾闢,禾稼難得收入,有限的農功和物資都耗損在了戰爭的徵用上。戰爭波及之處,城邑化為丘墟,村落變為荒野,甚至有些地方百里絕跡,空無人煙。

國庫的緊張造成了當前的國情,劉秀雖分封列侯,然而真正能享受到食邑的諸侯,卻少之又少。為此,劉秀雖貴為天子,然而日常開銷,均提倡節儉,一如從前。

皇帝既如此,後宮也當效仿,不可例外。

劉秀所設後宮五等級中,就連有爵秩的皇后與貴人尊位,年俸也僅僅不過數十斛,大抵就是管飯、管飽、少薪,餘下的後三等甚至連基本工資都沒有,僅僅管飯,保證不捱餓。

如今在掖庭之內,有名分的姬妾雖然只有我和郭聖通兩名貴人,但劉秀的態度已經擺得十分明顯,差別就在於少一個皇后冊封大典而已。其實劉秀一直在等我點頭答允,封后大典也已經著人在準備,我卻因為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顧忌,遲遲未有明確表態。

但即便如此,掖庭的日用開銷,瑣碎事務,宮人們皆會默契的遞交到我手裡,聽憑我全權處理。

郭聖通每日晨起都會到我寢宮來問安,別說我現在還不是皇后,就算是,她老挺著一個大肚子在我眼前晃悠,時不時的還讓下人把劉彊抱來一塊給我磕頭,僅這份刺激便已經夠我承受不起了。

我以她身子不方便為由,婉拒她的來訪,讓她安心在宮裡安胎。這段時間她憔悴了許多,作為孕婦,身材

沒有比以前增肥,反倒更顯骨感,好在太醫診治回稟,告知胎相甚穩,無需擔心。

嬌小瘦弱的郭聖通看起來,更像一朵稚嫩的雛菊,顫巍巍的開在這個春寒陡峭的時節,楚楚中帶著一種惹人憐惜的韌勁。

面對她的悽苦,琥珀常在背地裡顯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氣。我瞭解她的高興從何而來,然而我卻從不敢因此小覷了郭聖通,無論是在她得意之日,還是眼下的失寵之時。

在我的意識中,自我踏進宮門的那一刻起,這個似乎祥和的後宮已經變得不再簡單。這不僅僅是因為我在長樂宮時所受的薰陶,使我潛移默化的有了這樣的警覺,更是因為我進宮前一日收到的那一份大禮。

正是那份堆得滿屋,令劉黃、劉伯姬姐妹歡喜得忘乎所以的貴重大禮,讓我清醒的意識到,一入宮門深似海,步步為營的道理。

送禮之人的用意以及目的是為了什麼?是想奉承討好,還是想借機炫耀?如果僅僅是這兩種可能,那都算不得什麼,我顧忌的是第三種可能。而這種可能的可行性卻相當高,如果……我不是足夠的瞭解劉秀的為人品行,如果我不是劉秀的糟糠之妻,相交多年,如果不是深知國情之艱難,戰勢之險峻……那麼,面對著這個第三種可能,也許我會和劉黃姐妹一樣,無知無覺的忽略。

無法忘記,也不敢忘記陰興對我的警告,無論郭聖通此刻看起來是多麼的無辜無害,我都不敢掉以輕心,放鬆警惕。一個稚弱的郭聖通也許不足為懼,但真正可懼的是她背後始終存在的一位郭主,一個隨時可能死灰復燃的郭氏外戚。

就如同我不是代表著我一個人,我背後還牽連著上千口的陰氏家族。

三月大赦,劉秀召開軍事會議。

秀漢王朝雖立,更始政權雖亡,但一些玄漢朝的將領,仍遍佈南方要地,保持觀望獨立狀態。於是,執金吾賈復請命收復郾城,劉秀恩准,且命大司馬吳漢收復宛城。

夏四月,虎牙大將軍蓋延、駙馬都尉馬武等四位將軍攻打劉永,大破劉永軍隊,將他困在了雎陽。然而曾隨朱鮪一起歸降劉秀的玄漢朝舊將蘇茂,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叛變,擊斬新上任的淮陽太守潘蹇,佔領廣樂,向劉永稱臣。劉永遂任命蘇茂為大司馬,封淮陽王。

吳漢收復宛城,更始帝敕封的宛王劉賜,帶領家眷至雒陽歸降劉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劉賜帶來的這批家眷中,竟然有劉玄遺孀趙姬,以及他的三個兒子――劉求、劉歆、劉鯉。

當初劉玄被殺,恰是我離開長安之際,聽聞身亡的訊息後,我曾叮囑尉遲峻暗中妥善安置劉玄妻兒,把他們送到安全地帶。這之後我忙於為己事憂傷,也忘了再關注這件事。

以劉賜與劉玄的交情,託孤於他,果然是最好的歸處。

劉秀感念劉賜當年保舉北上持節之恩,敕封他為慎侯。

早在劉賜到雒陽之前,劉秀的叔父劉良、從叔劉歙,族兄劉祉等人,已聞訊相繼從長安趕到雒陽。四月初二,劉秀敕封劉良為廣陽王,劉祉為城陽王。不僅如此,劉秀還將劉縯的長子、次子接至雒陽,封劉章為太原王,劉興為魯王。

一時間,親人相聚,其樂融融。我對劉氏宗親其實並無太多好感,只要一想到當年劉縯身故,這群人為了明哲保身,撇清關係,一個個都與劉秀保持疏離的關係,甚至連我倆的婚宴都未敢來參加,便無法對他們產生太深厚的感情。

劉章、劉興兩個孩子,已經不復當年的頑皮淘氣,劉黃將他兩兄弟教導得甚好,進退分寸,恭謹有禮,讓人不敢相信他們都還只是未成人的孩子。

看著他們,令我想到了劉鯉,於是按捺不住思念之情,便央求劉秀宣劉求三兄弟入宮一敘。劉秀並未多問原由,宣召掖庭之後,將他們三人分別封為襄邑侯、谷孰侯、壽光侯。

這之後沒多久,更始政權的鄧王王常歸降,劉秀與之相見後,極為欣喜,官封左曹,爵秩山桑侯。

王常與我亦是舊識,劉秀設宴接風之時命我陪席,席間笑談幼時綁架勒索之事,王常不由困窘訕笑,連連與我稽首致歉。我面上笑著回應,伸手虛扶阻擋,客套的請他免禮起身,心裡卻感慨萬千。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他若知成丹之死實與我有推脫不了的干係,此時又會作何感想?只怕食不下咽,連這頓飯都沒法再吃得安心了。

越是這麼反覆思量,越覺得心裡難受,那種憋在心裡,卻無法講出來與人知曉的抑鬱,令人有種發狂般的煩躁。宴中,我藉口更衣退了出來,殿外月色暗沉,愈發教人情緒低落。

繞過複道準備回西宮時,忽聽一隅傳來一縷篴聲,似有似無,縹緲得彷彿只是我偶然的幻聽。我駐足聆聽,篴聲婉約悠揚,似親人私語,似情人愛撫,款款情意,纏綿傾瀉。

我倚在欄杆上,直到一曲吹罷,良久才回過神來,輕笑:「大樹將軍的豎篴仍是吹得這般好。」

琥珀驚訝道:「貴人指的可是陽夏侯?」

我笑著點頭,聽這篴聲傳的方向離此有些距離,應該是從宮外傳來。我心裡一酸,忽然感覺自己就像是隻籠中鳥雀,從此與世相隔,宮外偌大的廣袤天地再也不屬於我。

「回去吧。」許是飲酒的關係,熱辣辣的滾燙臉頰被吹一吹,有絲寒意襲身,腦殼隱隱作痛。

琥珀扶著我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路上怕我嫌無聊,便一路不停的與我嘮嗑,扯些閒話。

「前幾日,郭貴人又打發人送東西來了……」

「嗯。」

「奴婢按貴人的意思,都收下了。」

「嗯。」

「郭貴人宮裡又新添了幾名侍女,皆是此次採選入宮的……貴人你不是常對奴婢說,陛下要開源節流,掖庭之中無論品階高低,皆不可奢靡浪費。但是你瞧,郭貴人不僅不遵辦,反而還多往自己宮裡置人,且挑的皆是上等之人。她若心裡當真以你為尊,怎可搶在你之前挑人?」

我笑著拍了拍她挽在我胳膊上的手:「她有孕在身,自然比咱們更需要人服侍照應,西宮添不添人的,我無所謂。宮外那麼多女子流離失所,三餐無繼,宮裡人少,我之所以允許增加採選,為的也不過多給一口飯吃,多活一人罷了。說到底,也不過杯水車薪。」見琥珀撅著嘴,仍有憤懣之意,不由笑道,「難道你要我多選有姿之女,添置宮中,等著陛下臨幸,與我分寵不成?」

這原是句戲謔的玩笑話,說出來的時候我也沒怎麼細細掂量,完全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可等話說出口,我卻猛地感覺到心口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種似玩笑非玩笑的痛楚與悲哀,濃濃的包裹住了我,再一次無可逃避的提醒著我,劉秀乃是一國之君,對整個掖庭的女子,享有著任取任舍的專屬權。

許氏

陰識隨著賈復、劉植等人領兵南擊郾城,據聞已迫使更始帝敕封的郾王尹遵投降,潁川郡逐步重回建武漢朝掌控。

陰識不在身邊,令我有種失去臂膀的惶然,幸而陰興官封黃門侍郎,守期門僕射,平時出入掖庭的機會反而增多,碰上一些不是太緊急的資訊傳遞,也無需再使用飛奴。

轉眼到了五月,劉秀百忙之中,偶爾來後宮轉悠,總會含蓄的提及立我為後的事情,我支吾著不答。然而立後之事屬於國體,牽扯甚廣,已非劉秀一人能控制。百官上疏,急切之心比皇帝更甚,無形中將立後之事推到了一個無法再拖延的境地。

郭聖通在這段時間深居簡出,以安胎之名,躲在寢宮內幾乎從未再露過面,無論立我為後的輿論宣揚得有多沸騰,在她那邊,猶如一片寧靜的死海,絲毫不起半點漣漪。

越是如此,我越覺心驚。

許是我太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就是無法安下心來,把她的沉默單純的想象成認命。

我在長樂宮中見識到的一幕幕後宮之爭,均與朝政息息相關,那些暗潮,洶湧、隱諱卻又透著殘酷。難道如今換成劉秀的南宮,從外到內,從內到外都已被改造成了一個充滿和諧的新環境,所以這裡不再存在士族利益驅動,不再存在權利紛爭,不再存在政治矛盾?

難道當真是我神經過敏,搞得風聲鶴唳,太過杞人憂天不成?

「貴人。」大清早,琥珀神色緊張的匆匆而至,附耳小聲,「郭貴人一路哭哭啼啼的往西宮來了。」

我脊背一挺,露出一絲興味:「哦?」

話音未落,抽泣聲已經從打老遠傳來,我仰著脖子往門外張望了眼,沉聲:「讓她進來。」

「諾。」

琥珀應聲才要出去,我突然改了主意:「慢!還是……我親自去迎她。」

擱下筆墨,我斂衽整衣,慢吞吞的往殿外走去,快到門口時,我加快腳步,裝出一副匆忙焦急之色:「發生什麼事了?」

門外的郭聖通容顏憔悴,妝未化,發未梳,小臉蒼白,雙目紅腫,楚楚可憐。她身上衣著單薄,愈發顯現骨架纖細,小腹隆聳。五月的天氣雖透著暑熱,可早晚仍是微涼,她一個孕婦,大老遠的頂著朝露跑到我這裡,又是顫慄,又是落淚,那副悽楚模樣,狠狠的撞擊上我的心房。

那一刻,我險些把持不住,下意識的伸手扶她:「你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郭聖通不待我伸手去扶,忽然雙膝一軟,跪下噎然:「郭氏督管不力,特來請罪。」

這麼突如其來的一跪,讓我原本泛起迷糊的腦子猛地一凜,急忙招呼左右侍女拉她起來:「郭貴人這是說哪裡話,這般大禮謝罪,可將陰姬搞得誠惶誠恐了。」

郭聖通一臉尷尬,佈滿血絲的大眼睛裡含著怯生生的淚意,羞澀的支支吾吾:「的確是妾身的過失,陛下……陛下上月臨幸……噯,妾身有孕在身,不方便侍寢……所以……陛下幸了妾身宮中一名侍女,只是萬萬沒想到居然……因此做下龍胎。這……這事……雖說不違禮制,但……事出倉促,終究是妾身督管不力,這事若早稟明姐姐,也至於落得現在這般尷尬。姐姐,你看……那許氏雖出身微寒,畢竟已有身孕,能否……先置她個名分?妾身年幼無知,不敢擅作主張,心中惶恐,唯有……趕來向姐姐請罪了。」

我腦子裡呈現一片空白,雙目失了焦距,唯見眼前那一點櫻唇不住的開啟閉合。

「姐姐恕罪,饒了許氏吧。」她一邊落淚,一邊哀懇的再次欲向我下跪,「她素來乖巧懂事,陛下……陛下也很喜歡她的……」

我退後一步,停頓了下,又是退後一步,仰頭望天,天空碧藍一片,萬里無雲,旭日初昇,驕陽似火。然而我卻一絲一毫的暖意都感覺不到,琥珀從身後悄悄扶住了我,我低下頭,衝郭聖通笑了下:「郭貴人言重了,這原是……喜事,何故自咎?」

「姐姐……」

「郭貴人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還是趕緊回去歇著吧。琥珀,你親自送郭貴人回去,好生安頓。郭貴人若有個閃失,我可如何向陛下交代?至於那位許氏……待陛下定奪吧。」我笑望著郭聖通,心裡在滴血,面上卻不得不笑若朝霞,「貴人莫急,你不也說了,陛下是喜歡她的,如今她又懷了子嗣。陛下自然不會虧待了她,貴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郭聖通微微愣神,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困惑之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須臾,她斂衽行禮:「那……妾身先告退了。」

「郭貴人好走。」我笑著相送至殿門,眼睜睜的看著琥珀領著一干西宮侍女黃門送郭聖通走遠,而後眼前一黑,扶著門柱的手緩緩垂下,癱軟的身子也逐漸滑到地上。

「貴人1宮裡的侍女嚇得趕緊把我扶了起來。

一通忙亂,他們七手八腳的將我抬到了宮裡,我呆呆的躺在床上,四肢無力,腦袋像是剛被一輛重型坦克碾過,思維徹底碎成齏粉。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裡響起一陣窸窣的細碎腳步聲,我忍著頭痛,閉著眼啞聲問:「見著了?」

室內靜了下,隔了好一會兒,琥珀低低的應了聲:「嗯。」

「那麼……是真的了?」我倏地睜大眼睛,頂上的承塵陡然間彷彿突然降低許多,罩在我頭頂,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琥珀不吱聲,過了片刻,突然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這有什麼好哭的?」

「奴婢……心中懼怕……」她緩緩跪倒在我床頭,掩面抽泣。

「你怕什麼?」我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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