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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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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悔

馮異的髮妻呂氏奉召,攜長子馮彰入宮晉見皇后。

呂氏面相敦厚淳樸,一看即知乃是不擅言辭之人,長子馮彰才不過十歲,身量卻已拔得極高,只略比呂氏矮了半個頭。

呂氏跪叩行禮,手腳粗大,舉止笨拙,看得出她內心的忐忑靦腆。郭聖通倒也善解人意,並未指責她的禮數不周,反賜了席位讓她坐在階下答話。

呂氏顯得很是拘束,問的話有時候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惶恐的磕頭稱罪,彷彿自己罪孽深重似的,那副委委屈屈的卑微模樣,瞧得我心裡愈發難受。

「本宮聽聞陽夏侯在關中斬長安令,治理有方,百姓歸心,送其號為‘咸陽王’……可有此事?」

郭聖通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一絲凌厲,彷彿只是好奇,所以才隨口一問。然而這句話卻把呂氏嚇得面色發白,跪坐於席,雙肩微微發顫。

我心存不滿,重新將目光轉投向郭聖通,端居主席的她神情自若,面帶和善,似乎並沒太深的用意。我一時捉摸不透她的心思,但不管她是無意還是刻意,這個話題本身便太過敏感。

「啟稟皇后娘娘!夫君曾為此事上奏,稱:‘臣本諸生,遭遇受命之會,充備行伍,過蒙恩私,位大將,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國家謀慮,愚臣無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詔敕戰攻,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國家獨見之明,久而益遠,乃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當兵革始起,擾攘之時,豪傑競逐,迷惑千數。臣以遭遇,託身聖明,在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過差,而況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測乎?誠冀以謹敕,遂自終始。見所示臣章,戰慄怖懼。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緣自陳。’陛下知人善任,體察詳情,下詔撫慰……」

清脆悅耳,字字珠璣,這番話若是出自呂氏之口,我當喝一大彩,然而這時呂氏早被郭聖通嚇得面色發白,口不能言,講出這番大道理的卻是呂氏身後的一名妙齡少婦。

「哦?」郭聖通的抿著唇笑,笑容中莫名的帶著一股寒意,「這位是……」

「回皇后娘娘,妾乃陽夏侯媵妾丁氏……」少婦跪下叩首,舉止從容,恭謹卻不卑微。

「媵妾……」郭聖通冷笑,「本宮可曾向你問話?擅自多嘴,可還有將你主母放在眼中?」

丁氏變了臉色,只是眼中仍含了一絲倔強。呂氏慌忙請罪:「娘娘息怒,這是……」

「馮夫人!身為主母,當有主母威嚴,豈可縱容家中媵僕欺主?來人哪――將惡婦丁氏拿下,送交永巷令,按規懲戒1

「皇后娘娘!不可……」呂氏哆嗦,從席上膝行至地磚,叩首,「娘娘息怒,丁氏並非有意冒犯……」

求饒聲中,守候在殿外的內臣湧進來三四名,不由分說的拖了丁氏往外走,丁氏大叫,卻被人隨即用帕子堵上了嘴。

「你呀你1郭聖通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家奴放肆,焉知不是你平素放縱之過?」

一句不輕不重的話便將呂氏的哀求給壓了下去,呂氏眼中含淚,黯然回首,眼睜睜的望著丁氏掙扎著被人拖出宮門。

「陰貴人以為如何?」郭聖通側首將視線瞟向我。

我吟吟一笑,頷首:「皇后說的極是。馮夫人,皇后母儀天下,當為爾等命婦之楷模1

淚水滴落在地磚上,呂氏顫巍巍的磕下頭去:「妾身謹記娘娘教誨1

放眼呂氏身後,馮彰雙手握拳,單薄的身子直挺挺的跪在呂氏身後。

我掛著那一成不變的職業化微笑,從氈毯上起身,向郭聖通行禮:「皇后娘娘,賤妾尚需回宮照顧小公主,這便先告退了。」

郭聖通頷首默許,我又向呂氏斂衽作揖:「馮夫人居雒陽,若有不適,可告知皇后娘娘……妾先告辭了。」

「恭送貴人。」呂氏像是丟了魂,木訥的向我叩首。

一齣長秋宮,琥珀便趕緊將貂皮風衣替我披上,我頭也不回,低喝:「馬上去把中常侍帶子魚給我喊來,要快1

琥珀跟了我這麼些年,哪還猜不到我的用意,不等我說第二遍,撒腿就跑。

踏上通往西宮的複道,我憑欄而立,冷冷一笑,一掌拍在欄杆上。

媵僕欺主?!

這哪裡是在斥責丁氏無理,分明……分明暗裡字字句句都是另有所指,別有用意。

當晚戌時,代?n帶著掖庭令急匆匆的從永巷令手中將丁氏解救出來,據說當時正在施棍刑,才打到十棍子,代?n便到了。也幸好去得及時,若是再晚些,只怕非死即傷,永巷令稱不知詳情,但聽上頭有旨意,說要重重的罰,打死勿論。

郭聖通草菅人命的做法不禁叫人寒心,然而時世如此,媵妾等同家僕,對於身份卑微的奴婢而言,是沒有地位和尊嚴可言的,就連自身的生死去留,也全憑主人做主。

沒法拿這件事去質問郭聖通行事殘忍,因為同等的事情,我並不是第一次才見。別說這偌大個皇宮,命婦姬妾全由皇后一人說了算,只單單在新野陰家,當初因仗著受寵而藉故頂撞我大嫂柳姬的小妾,一個個也全被柳姬輕而易舉的藉故打發了。

這便是媵妾的地位!媵妾的……悲哀!

丁氏背上捱了十棍,好在年輕,身子骨硬朗,倒沒搞出什麼致命創傷。掖庭令與永巷令商議後,定下丁氏冒犯之罪,貶為宮婢,配於西宮為奴。

我無法明說我在其中摻了多少,有些事陰暗得很,見不得光,所以也只能任真相腐爛著,最後都成了幽幽深宮的一則傳聞。

「奴婢知道,陰貴人是個大善人1丁氏在替我梳妝時感激的對我說。

銅鏡中映照出的她,容姿卓卓,那張嬌俏的臉孔,是那般的年輕。我如坐針氈,終於按捺不住從鏡?^中一把抓起青銅剪,轉過身。

丁氏一怔,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我,燭光下,那張臉膚色如雪,愈發突顯出額頭的黥疤猙獰恐怖。我噓氣,將她的髮髻放下,挑出額際線上的一綹,用剪刀慢慢打保發絲飄落,丁氏蒼白的手指微微收緊,最後握成拳狀。

我細心的將她的額髮削剪出齊眉的劉海,恰恰遮住那個醜陋猙獰的黥字。

「好了1我退後些端詳,「怎麼瞧都是個美人坯子埃」

丁氏垂下頭:「多謝貴人。」

我轉身背對著她,假意在鏡?^翻撿首飾:「我……並非善人。」不等她開口辯駁,我徑直站起,離開側殿,大聲嚷道,「琥珀,小公主可醒了?」

並非……善人!

我若當真心善,在她被郭聖通拖下去的時候就該及時制止;我若當真心善,當初自己情困,胸臆難抒,便不該拖累馮異……若無以往種種的因,何來今日種種的果?

我非善人!

其實不過是個……自私的人!

***

建武六年二月,徵西大將軍自長安入朝面聖。

事別三年,朝中大臣換了一撥又一撥,提拔的新人更是數不勝數。馮異還朝後,朝中新貴泰半不認得其人,只是聽聞其在關中治理有方,威名卓越,深得人心,外加百姓封冕的「咸陽王」之說。

昔日的馮異,戰場殺敵,功勞顯赫,而在論述戰功時卻總是退避三舍,默默獨守樹下,不卑不亢,最終得來了一個「大樹將軍」的戲稱。

昔日的大樹將軍,如今的咸陽王,雖說皆是戲稱,卻是今非昔比。須知一個「王」字,可讓皇帝生出多少忌憚?多少猜疑?

馮異的為人,我信得過。只是不知,劉秀會如何論處,大臣們對他又會如何非議?

不忍見馮異受辱,馮異回朝後第二日,我便向劉秀提出,要在宮裡宴請馮異,一如當日在武信侯府一樣。

劉秀同意了,設宴建德殿。

赴宴那日,我並未帶琥珀隨行,指名讓丁氏一人同往。

四年不見,記憶中那個美若女子的青年,陡然出現在我眼前,卻驚得我幾乎不敢相認。

頭戴高山冠,負赤幡,青翅燕尾,曲裾繞膝,馮異垂首站在劉秀下首,衣著的華麗無法遮掩那面上的憔悴與疲倦。唇上蓄了須,未見霸氣,只是略顯滄桑,白皙的膚色中更是透出一抹病態的嫣紅,唯一不變的是眉心間緊蹙的憂鬱,始終縈繞,揮散不去。

「臣異,叩見陰貴人1聲音不復當年的磁石醇厚,聲帶振顫,帶著一種沙啞。

我如遭雷殛,直到丁氏在我身旁失聲抽泣,我這才猛然覺醒,不敢置信的低呼:「公孫……」

馮異跪地不起,丁氏強壓傷感,用手捂著嘴,嗚咽而泣。

「免……免禮。」我顫聲,彎下腰虛扶。

「謝貴人1不等我手伸出去,他已利索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困窘的訕笑:「幾年不見……陽夏侯變化好大呢……」

馮異仍是低著頭不作聲,我再度陷入尷尬窘境,劉秀走過來挽住我的手,帶我入席。我不忍再看馮異憔悴蒼白的容顏,生生將頭擰開。

「當年無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公孫的情意,無以回報啊1劉秀的聲音淡然鎮定。

馮異離席,叩拜:「臣聞,管仲謂桓公小白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因而靠此君臣強大。臣今日也願陛下不忘河北之難,臣不敢忘陛下賜予的巾車之恩。」

我死死地咬著牙,用盡全部的力氣來壓制內心的悲慟。

一場家宴,冷冷清清,氣氛冷場,君臣間似乎永遠隔了一層,無法回到當初似兄似友的親密。

須臾,馮異起身告辭,我對他說:「你把丁氏帶走吧。」

丁氏掩面而泣。

馮異毫不動容,只是淡笑:「她乃罪人,既已被貶為宮婢,如何還能跟臣離宮?」

我呼吸一窒,他雖在笑,可眼神卻是冰冷無情的,丁氏嬌軀震顫,泣不成聲。

「公孫1劉秀在我身後突然發話,語氣深沉凝重,「過幾日你仍回長安去,替朕鎮守關中,朕信得過你!你的妻妾也無需留在京都,你一併帶了去吧1

馮異惶恐跪下:「這如何使得?陛下還是免去臣徵西大將軍之秩,改任他人吧1

「關中你治理得極好,旁人不合適……」

「陛下……咳,臣近年身體頗覺不適,大不如前,蒙陛下錯愛,還是另委他人……」

「公孫1劉秀親自將他扶起,「當年昆陽突圍,你曾問朕,信不信你?朕今日的答案與當年無異。朕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你,無論這些年發生過什麼,朕都視你為兄弟摯友,無嫌無疑1

劉秀目光清澈,面色坦然,我終於明白,他梗在心中的那個疙瘩,終於解開了。馮異是他兄弟,是他摯友,患難之交,生死與共……這份情誼無可替代。

我酸澀的吸氣,淚意直衝眼眶。

「臣……」馮異亦受震動,半晌,伸手牢牢握住劉秀遞來的雙手,「士――為知己者用1

劉秀五指反握,笑若春風,堅定不移:「國士遇我,國士報之1

***

馮異離開雒陽回長安的那天,我特意換了男裝,出宮相送。

北望邙山,我與他相顧無言。風吹亂了長髮,牽馬而行的頎長身影在春寒陡峭中更顯單保

「公孫,你的身體……當真不要緊麼?」

「有勞貴人惦念了,臣無礙,只是偶染風寒……」

「連你也這樣埃」我輕笑,說不盡的哀傷,「陰興這樣,鄧禹這樣,原來連你也這樣……也罷,人生若只如初見……果然,也只能這樣了1我故作輕鬆,衝他抱拳,豪氣干雲般的高喊,「祝願大將軍……」

說到一半,卻見他隔著馬駒,眼神柔和的望著我,隱有憐惜的笑意,莫名的扣人心絃。

「公孫……」我呢喃,一時失語,「能把你的豎?a送給我麼?只當留個念想……」

他緩緩閉了雙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沒了那片柔情:「有那必要麼?」

一句話噎得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翻身上馬,隊伍已徐徐前進,他勒馬欲行:「貴人回去吧,臣就此別過1

我無語哽咽,忽然覺得今日一別,或許此生再無與他有相見之期,心中對他的愧疚感愈加沉重,壓得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他輕輕夾著馬腹,坐騎從我身邊慢慢踱過,擦肩。

「異……無悔1

仿若春風吹落枝頭的片片桃花花瓣,他輕柔卻堅定的留下這三個字,嫋嫋吹散在風中。

無悔!

凝於眉睫的淚珠隨著那道喝馬絕塵的削瘦身影,悽然墜下,深深沒入塵土。

人生若只如初見――無悔!

國策

隗囂身邊有兩大重臣――文鄭興,武馬援。

馬援是位能征善戰的將才,這一點毋庸置疑;而鄭興,則對隗囂上諫無數次,每一次都能使隗囂啞口無言的被迫放棄許多錯誤的決定。但自古忠言逆耳,鄭興的大膽諫言,最終換來了隗囂對他的不耐煩,於是鄭興借父母歸葬為由離開了天水。

就在馮異離去後沒多久,隗囂手下申屠剛、杜林,脫離西州,投奔雒陽。劉秀大喜,皆拜為侍御史,另外又拜另投明主的鄭興為太中大夫。

三月,公孫述命田戎出江關,集結舊部,欲攻打荊州,結果沒能得逞。於是劉秀下詔隗囂,命他率兵從天水南下攻打蜀中。

夏四月初八,劉秀前往長安,祭拜前漢歷代帝王園陵,這一次我沒跟去,因為實在不知道去了長安要如何面對馮異。最終,我沒去,劉秀卻把郭聖通帶走了,臨走又命建威將軍耿?m、虎牙大將軍蓋延等七人,取道隴西討伐公孫述。

想想也是好笑,除非劉秀在宮裡,不然的話,他似乎總在有意無意之間想盡辦法分開我和郭聖通共處一個屋簷下的機會,用一種懷柔的手段,巧妙的化解著我倆之間的衝突和矛盾。

劉秀一走,留下一座空落落的皇宮給我,雖然胭脂為了討好我,隔三差五地便會來西宮問安,但我抑鬱的心情卻始終得不到緩解。

劉陽滿兩歲生日那天,陰興趁進宮送賀禮之暇,向我透露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莊光找到了,而且已經秘密入京。

我喜不自勝,翌日便換了便服,出宮拜訪。

莊光住在陰興府中,待若上賓,然而按他的要求,卻處處顯得低調,並不刻意張揚。陰興門下也蓄養門客,卻從無人知曉這個受到主人家另眼相待的神秘人物是何來歷。

見到莊光的那一霎,我有些發懵,六年過去了,莊光的相貌似乎根本沒有改變,秀氣的五官,依然仿若少年,只是氣度從容穩重,目光睿智明利,更勝從前。

「莊……莊公子……」

陽光下,他正彎腰侍弄著一大塊枝葉粗壯的樹根,手中的匕首一刀刀的刻在樁上,雕出凹凸的不知名形狀。金色的光曦灑在他的發上,眉睫的陰影投射在臉頰上,隨著他身姿的輕微搖擺,明暗不定。

我出聲喊他時,他並未抬頭,專心致志的幹著手裡的活,旁若無人一般,雖然……早在進門前我便已敲門通稟。

我踮著腳尖踩在蒲席上,才剛走近兩步,突然聽他一聲厲喝:「停――」手中匕首指著我,仍是不抬頭,語氣卻帶著不耐煩,「在我沒刻完之前,不許打擾1

早已見識過他的狂傲,我見怪不怪,雖說心裡不舒服,卻仍是耐著性子坐在離他五六丈開外的一張榻上,安安靜靜的看著他雕刻。

隔得稍許遠了些,看不清他到底在刻什麼,只是看那木屑紛紛飄落,他手中的木樁卻在一圈圈的逐漸縮小體積,隱約顯出一個人形來。

他衝著那塊巴掌大的木頭吹了口氣,陽光從窗牖外透進來,遠遠的,滿眼盡是塵埃舞動。

「陰麗華,你覺得鄧禹與我相比,如何?」

我正愣愣的看著那金色塵埃飛舞,他突然不冷不熱的丟出這麼一句,我一時反應不過來,訥訥的說:「不曾作比……」

「朝中既有梁侯,又何必非要強求莊某?」他抬起頭來,目光如炬的看向我。

我呆呆的望著他的眼睛,忽然腦海裡冒出一句「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但是……但是,禹光如何能與瑜亮相較,這兩者之間不存在可比性埃

猛地發覺自己似乎被他繞進了一個盲區,如果腦子真跟著他的思維運轉,或許會被他徹底牽了鼻子走。

我不動聲色:「我一直好奇一件事,莊公子究竟是名叫莊光還是莊遵?」

「這有什麼區別麼?莊光也罷,莊遵也罷,我叫什麼,不叫什麼,難道隨著名字的改變,我會變得不是我嗎?」

能說會道的人,果然擅於唇槍舌戰。

假若單論口齒辯論,我絕對沒有贏的機會,於是轉移話題,笑嘻嘻的說:「那公子怎麼又屈就來雒陽了呢?連陛下都說,子陵若是不肯現身,任誰都沒辦法讓他主動屈就!公子傲骨,陰姬佩服啊佩服……」

他眼一翻,鼻孔朝天:「我願來便來,願走便走1

「是呀是呀1我不鹹不淡的附和著,臉上卻笑得甚是促狹,「我在想,其實陛下應該好好謝謝子陵的,當年若非子陵託程老先生指路,只怕我等飢寒交迫,還得在下博繞不少冤枉路呢。子陵當真是待陛下有心了……」

我笑得愈發曖昧,莊光一愣,俊俏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好氣又好笑的神情:「你的那顆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豬腦嗎?」

我託著腮,鼓著腮幫子笑:「子陵待陛下有情有義,此番進京,心意更叫人感動。我……」

噌的下,莊光從席上跳了起來,一副快氣炸的表情:「果然是豬腦,難道劉文叔做了皇帝,也喜好上了男風不成?」

我噗嗤一笑,繼續胡攪蠻纏:「旁人陛下或許看不上,但是子陵一表人才,倜儻風流……」

他衝過來一把拽住我,將我用力往門外拖,半點憐香惜玉之情也沒有。好歹,我不是美女,也是貴人哪!他可真是狂癲得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出去!出去!儘想著那些齷齪事,我怎麼認得你這樣的女人1

我大笑著掙脫開他的手:「是子陵你讓我這麼想來著,不然的話……你到雒陽所為何來?你若不肯屈就,旁人拿刀逼你也是無用啊1

他嘴裡嘖嘖有聲,一半讚許,一半憤怒:「六年前看你還像個人,六年後再看你,簡直不是人1

「諾。孔聖人曰:‘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不巧的是,我既是個女子,更是個小人1

莊光氣得兩袖一甩,再不說話,只是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的瞪著我。

我這才斂衽肅容,對他稽首,一揖到底,正正經經的拜道:「陰姬求子陵授予安國定邦之計1

他雙手負於背後,眼神犀利的瞅著我。我坦然再拜,屈膝跪倒:「陰姬求子陵……」

終於,我的誠懇換來一聲嘆息:「我不出仕!以後一切的主意、決策皆與我無關,若有人問起,你絕不可與人提及……包括你的夫君,漢朝天子……」

他肯讓這一步已屬難得,我不敢奢求能一步登天,忙腆著笑臉,喜不自勝的答允:「一言為定1

***

五月廿三,建武帝后車駕自長安返回雒陽。

隗囂終於撕下虛偽的面具,公然起兵叛變,他命手下王元據守隴坻,砍伐林木,堵住了通往雒陽的道路。前往討伐的漢軍為此吃了大虧,潰敗於隴山腳下,隗囂乘勝追擊,幸虧捕虜將軍馬武,親自帶人斷後,漢軍才得以逃脫。

這一個月多月,我隔三差五的便去陰興府中拜訪莊光,劉秀回京後,我整理了一份奏章,慎重的趁無人呈交給他。

奏章寫得極長,以我的水平要寫出這麼一份長達兩三千字,文裡通順的報告,實屬不易。劉秀初時並未有所表示,我把奏章交給他後便自個兒回寢宮睡覺去了。夜裡酣夢正甜,卻猛地被人搖醒:「麗華,你跟朕說說……這裁併郡國,具體應當如何操作?」

我被他搖醒,人還不甚清醒,打著哈欠,迷迷糊糊的回答:「和公司裁員一樣搞嘛!合併部門,裁減相應部門管理人員……」

打了個激靈,我徹底醒了,卻見劉秀坐在床沿上,一臉錯愕的看著我。明晃晃的燭光打在他臉上,好一會兒,他才歉疚的說:「朕有些心急了……你繼續睡吧。」摸了摸我的臉,笑著微微搖頭。

正欲離去,我猝然伸手扯住他的袍角:「你去哪?」

「你寫的東西很有意思,朕再琢磨琢磨……」邊說邊往外走。

我忽然有些後悔給他那份報告,瞧他那神魂顛倒的模樣,早已廢寢忘食,忘乎所以。我嘆著氣,從床上爬起,守夜的侍女取來外衣給我披上,我跟著他慢騰騰的走到了側殿。

「其實也非一朝一夕能夠扭轉國體,陛下也不要太過著急了。」

他拿起竹簡,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嘉許:「還是要謝謝你,也只有你……能明白朕在想什麼。」

我幽幽的嘆了口氣,命人將殿中即將燒到盡頭的蠟燭盡數換上新的,又逐一剪了燭花,剎那間,殿內亮如白晝。

「全國現有郡國一百零三個,縣、邑、道、侯國一千五百多個,各地官員上下層疊,數目龐大。其實有些地方,遭受連年戰亂,早已變得人煙稀少,重複的官員設定,甚至使得吏多民少。雖說完整的官吏制度很重要,但是……並不利於現下的情況1我坐在他對面,整了整思路,仿造著莊光的口吻,加上自己的理解,侃侃而談,「把這些不必要的縣邑裁併掉,可以大大節省行政消耗,同時也能提高行政效率。朝廷提倡節儉的同時,也可大大提高執行力……」

這一夜,我與劉秀促膝長談。

西宮側殿的燭火,燃燒至天明也未曾熄滅。

***

六月廿四,建武帝下詔,曰:「夫張官置吏,所以為人也。今百姓遭難,戶口耗少,而縣官吏職所置尚繁,其令司隸、州牧各實所部,省減吏員。縣國不足置長吏可併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

這一詔令針對地方政府的機構龐大而頒發,由於天子的重視以及大司徒、大司空兩公的全力配合,裁併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在較短的時間內,省並四百多個縣邑,山東、河北之地省並數目最多,其中琅邪國省並了四十七城,勃海國省並二十七城,鉅鹿郡、涿郡、山陽郡、西河郡各自均省並二十餘城。

九月三十,時逢日食,執金吾朱浮上奏,指出建武帝執行的「法理嚴察」所帶來的弊端,稱以往頻繁撤換郡縣太守、縣令,新舊更替,車馬勞頓,無法讓那些官吏在短暫的任期內真正發揮作用。另外,有些監察官吏公報私怨,往往對地方官吏吹毛求疵,苛求長短,以此取媚皇帝。太多嚴苛的舉劾和糾彈,反而使得真假難辨,地方治理因此無法得到有效改善。

針對這一奏章,朝臣廷議,建國之始劉秀的初衷乃是以嚴法來整飭吏制,卻不料急於求成,沒有預料到結合當前的實際情況。劉秀表示願意接納諫言,從此地方守令的任免不再如此頻繁。

冬十月十一,詔令曰:「吾德薄不明,寇賊為害,強弱相陵,元元失所。《詩》雲:‘日月告兇,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內疚於心。其敕公卿舉賢良、方正各一人;百僚並上封事,無有隱諱;有司修職,務遵法度。」

相對數月前的裁員詔令,建武帝又頒佈了推舉賢良、方正的詔令,國內政策體制的重心在不知不覺中轉移。

十一月頒佈詔令,凡王莽時期被沒籍,貶為奴婢者皆獲開釋,赦免庶人。

十二月廿七,原大司空宋弘免職。

翌日十二月廿八,建武帝下詔:「頃者師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稅。今軍士屯田,糧儲差積。其令郡國收見田租三十稅一,如舊制。」

戰亂後,國家要發展,需撫民以靜,休養生息,恢復經濟。眼下國庫匱乏,資金不足。於是劉秀和我商議後,最終決定減輕百姓賦稅。

西漢初的田租是十五稅一,景帝時改為了三十稅一。劉秀效仿景帝,將建國時實行的十分之一的抽稅形式改為三十分之一的比例份額。

正如莊光所言,一個國家要變得富強,不能僅僅依靠武力掠奪江山!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璋瓦

歲末,靈壽侯邳彤病故,那一日我突然四肢發冷,暈厥倒地。事後經太醫診斷,竟發現我已懷有身孕。

誰也想不到,建武七年新年迎來的第一件意外之喜,竟是我又懷上了第三胎。

不孕吐,不嗜睡,胃口正常,在我暈倒之前,身體絲毫沒有半點懷孕症狀,以至於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我,在太醫請脈後樂呵呵的報喜時,竟變得無所適從起來。

預產期在七月,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無聲無息,默默無聞的已經在我肚子裡待了兩月有餘。我一直認為是年前太過操心政令國策,以至於內分泌失調……

「怎麼辦?」我苦著臉,殊無半分喜悅。

「什麼怎麼辦?」相對我的苦惱,劉秀卻是喜上眉梢。

我更加來氣兒,嗔道:「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你把我當母豬啊,一胎接一胎的生個沒完?」

劉秀詫異的睨眼瞅我。半晌,這個三十六歲的大男人居然為難的皺起了眉頭:「這豈能怪朕……」

「不怪你,難道怪我?」我瞪眼。

一旁的內臣宮女也一起臊紅了臉,壓低著頭,想笑卻又不敢。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臊得滿面通紅,一跺腳怒道:「以後……以後不許你碰我……」

「嗤……」有人沒憋住,笑漏了氣。雖然聲音不響,卻仍是將我鬧了個大紅臉,從裡臊到了外。

「滾!滾!滾1我佯怒轟人,「都給我出去!讓你們笑個夠1

琥珀眉開眼笑的來拖我,我惱羞成怒,一併開涮:「臭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事,你和君陵眉來眼去的勾搭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琥珀變了臉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異常尷尬:「貴人……」

「得了,你的心也早不在我這了,等出了正月,我便將你送出宮去,以後你盡心服侍君陵去吧1

琥珀又驚又喜,也顧不上羞臊了,雙眸熠熠生輝:「貴人不是說笑?」

「等不及了?」

「不……不是,奴婢哪有……」她紅著臉,想笑卻又不敢放肆,嘴角抽搐著,終於低著頭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宮門闔上,殿內安靜下來,我拉緊身上的麾袍,甩不去的憂心忡忡。

「為何愁眉不展?」劉秀順勢將我拉進懷中。

我舔著唇,儘量小心翼翼地問:「有了身孕,你還能準我出宮去找君陵麼?」

其實即使之前沒有懷孕,我也不敢過於放肆,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陰興將莊光的意思傳遞進宮與我知曉。只是這種隔了一層,且單單靠文字來傳達的表述方式,很難做到雙方意見互換,及時溝通甚至領悟對方的意思。

於是再麻煩,我也總會找機會一個月出宮一趟,當面和莊光把那些講不清的意思說個徹底。

「你想見弟弟,讓他像郭況一樣,時時進宮便是。」

我眉頭打結,一籌莫展,再看劉秀,正埋頭批閱奏章,專注的樣子哪裡還容我分心插嘴。

氣悶的去另一間側殿探望兒子女兒,卻恰好撞見劉陽將劉輔一掌推翻在地。劉輔比劉陽大了一歲半,個頭卻只高出劉陽一根手指的長度,所以單論小孩子的氣力,他的年齡並不佔優勢。而且劉陽剛才出手太快,他一個沒留意便吃了大虧。

一旁的內侍趕緊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他卻不依不饒,坐在地上一邊踢腳,一邊帶著號啕的聲音叫嚷:「反了你了!我要告訴母后,叫母后打你――」

劉陽嚇白了小臉,卻仍是很倔強的挺起胸膛,張開雙臂,硬氣的頂嘴:「是你不對!是你先欺負妹妹1

「我沒欺負她!我……我只是覺得她腮幫子鼓鼓的,都是肉,很好玩1

「你捏她的臉,把她弄哭了,你不是好哥哥!娘說,好哥哥不應該欺負妹妹!妹妹小,哥哥要疼愛妹妹,保護妹妹……」他的身後,剛滿一歲的劉義王正被乳母抱在懷裡,小臉掛滿淚痕,像只糊花臉的小貓咪。

我見女兒哭得可憐,正想進殿去抱她,劉輔突然尖叫:「那是你的妹妹!才不是我的妹妹1

劉陽小臉通紅:「我的妹妹,就是不要跟你玩!我以後也不要跟你玩……」

許是惱羞成怒,劉輔突然撞向劉陽,雙手用力一推,試圖報剛才一跤之仇。劉陽撅嘴,兩隻胖胖的手掌伸出去擋。兩個小屁孩相持不下,角力似的扭打在一起,翻滾倒地。

劉陽雖然力氣不小,到底少吃了一年多的飯,劉輔的肢體靈活力遠勝劉陽許多,只翻了兩個滾,便把劉陽壓在身下。他得意的騎在劉陽身上,用手拍打弟弟的屁股,嘴裡不停的嚷:「駕!駕!你給我當馬騎!哈哈……駕1

「二殿下1

「四殿下1

眾人慌了神,七手八腳的將他二人分開,劉輔拼命掙扎,臨被人抱走前還用腳踢了劉陽兩腳。

劉陽被人抱在懷裡,小臉緊繃著。

我挨著門框站著,卻並不進去,心裡既疼惜又酸楚,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劉陽撇過頭,視線恰好與我撞上。募地,他一愣,倔強的小臉突然垮了下來,小嘴一扁,哇地放聲大哭:「娘――娘――二哥哥欺負妹妹!他還打我――」

我在心裡嘆息著,一腳跨進門,劉陽在乳母懷中傾過身子,張開雙臂向我撲來,我蹙著眉沒有迎上去,反而退後一步避開他。

「哭什麼?!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我硬起心腸,怒聲喝罵。

劉陽哭聲噎在喉嚨裡,但轉瞬,嗓門放開,哭聲成倍擴大。

我不理他,扭頭看向劉輔,劉輔略一哆嗦,轉身撲在中黃門肩上,倒也不再哭了。

「帶二殿下下去洗把臉,吃點點心,然後送回長秋宮1

「諾。」

劉輔被迅速抱離現場,臨走,還對劉陽偷偷扮了個鬼臉,劉陽的哭聲更大了,身子不安分的在乳母的懷裡扭來扭去,險些害得乳母抱他不祝

劉義王畢竟年紀小,哭過之後早就忘了什麼事,這時反而瞪著一雙酷似劉秀的眼睛,烏溜溜的望著哭鬧的哥哥,不時的發出咿咿哦哦的牙牙之音。

「帶公主下去1我低聲吩咐,「陽兒留下,其他人都先下去1

劉陽被放下了地,他哭聲漸止,只是仍不時裝樣子的乾嚎一兩聲,裝可憐做戲給我看。

我將右手摁在他的頭頂,他長得很高,小小年紀個頭已經到了我的胯腰。

「剛才捱打了?」

「嗚……」他繼續假哭。

「知道為什麼會捱打麼?」

「嗚嗚……二哥哥壞……」

「是你笨1我揉亂他的頭髮,退後兩步,朝他招了招手,「跑過來撞我,像剛才你二哥對你那樣……」

劉陽沒有遲疑,縮著肩膀,低頭像頭倔牛般直撞了過來。我身體稍側,在他衝力最大,快要挨近我的時候,突然提起腳尖,橫在他膝蓋位置。

撲通一聲,劉陽摔了個狗啃泥,他趴在地上動也不動,過了不久,哇的聲又是號啕大哭。

我嘆了口氣,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看來還是太小了,還是得等你再長大些,才能開始紮紮實實的練基本功。」

他用手背噌鼻涕,一臉邋遢樣,我齜牙:「真髒1取了帕子替他擦臉。

他擦乾淨臉,突然直愣愣的衝我背後喊了聲:「父皇……」

我吃了一驚,轉身時候扭得太快,險些崴了腳。

一隻溫暖的大手及時托住了我的腰:「小心哪1

我有些心虛的低下頭,吱吱唔唔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祈求剛才教導兒子的那一幕沒有被他老子撞見。

然而人算畢竟不如天算,劉秀蹲下地,視線與劉陽齊平,拍著他的肩膀,笑說:「你娘剛才可是腳下留情了呀1

劉陽似懂非懂的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劉秀鬆開手,提起裳裾,腳尖點在兒子膝蓋上,來回搖擺數次,做踢腿狀:「看清楚沒?」他以超出我十倍的耐心,慢聲細語的給兒子做著詳盡的示範和解說,「像這樣,抬腿起腳都要快!你娘剛才只是略略抬腳絆了你一跤而已,姿勢是對的,力道卻是極輕的。」

臉上火辣辣的一燙,幸好他背對著我看不到我窘迫漲紅的臉。我趕緊提著裙裾,踮起腳尖,悄悄往門口撤退。

後退間,父子倆的話題已然轉變。

「陽兒喜歡妹妹麼?」

「喜歡……不過我更喜歡小弟弟。」

「為什麼呀?」

劉陽伸出小胳膊彎曲上臂,展示了下其實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我要教他打架!就和剛才父皇和娘教我的那樣……」

「哦?」

「然後……我要和弟弟一起,把太子哥哥和二哥哥一齊揍扁1他皺著鼻子,用力吸了吸鼻水,一臉得意,「三哥哥太慫,所以太子哥哥連打架也不肯算上他!嗯,那我也不要跟他打,太沒意思1

我腦袋猛地一炸,嗡的聲像是眼睜睜的看著兒子捅了一隻碩大的馬蜂窩,而下一秒窩裡的馬蜂便將向我瘋狂撲來。

果然,劉秀轉過頭來。

我背貼在牆上,呵呵乾笑:「陽兒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劉秀輕笑,笑聲曖昧,似乎別有用意。

我心裡愈發緊張,嚥了口唾沫,齜牙咧嘴的笑:「我……我餓了,去找點吃的……」邊說邊僵硬的轉身。

「麗華……」

「我……我去看女兒……」頭也不回的快步走向門口。

「你的新詞兒可真多1

我終究是晚了一步,劉秀的兩條腿比我長,三兩步便拐到我面前。

「不……不是我教的。」我狡辯,死鴨子嘴硬,「我……我整天跟你在一塊兒,哪有閒暇教導兒子1

「嗯……這倒也是。」

「是吧?是吧?我沒胡說吧1

「嗯。」他笑,眼睛裡全是洞察瞭然的笑意。

在他的溫柔一刀下,假面具沒有維持多久,終於盡數塌方。

我決定破罐子破摔,耍無賴的大叫:「啊――我不管了!嫌我教的不好,以後你自己教1

「朕沒說不好。」

「嗄?」

「只是……」他眼瞼下垂,視線瞄在我的腹部,「還是應適當注意些胎教為宜1

我險些厥過去,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有氣沒力的嘟噥:「雞婆。」

他眯起眼:「朕不是雞的婆婆。」

「喔1我故作驚喜狀,插科打諢,「你還記得呀1

眼中的危險係數在上升,笑容愈發詭異:「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朕都會記得1

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神能溺斃人,我在這樣的注視下漸漸軟化。他的左手攬起我的腰,右手托起我的下巴,臉緩緩靠近,炙熱的鼻息拂在我的臉上,又酥又癢。

我意亂情迷的半閉上眼,紅唇微撅的主動迎了上去……

身下有股力道在扯我的裙裾,我不耐煩的挑了挑眉,唇仍是撅著繼續湊上去,卻意外發現劉秀睜大了眼,無奈又好笑的仰高了下巴。

「父皇!娘……」劉陽不依不饒的一手扯了一人衣角,使勁搖晃,「你們是不是要打架呀?」

我閉上眼,恨不能將這壞事的小鬼頭丟出去,卻聽劉秀沉沉而笑,騰出一隻手撫摸著兒子茅草似的發頂。

「不是。」他一本正經的答覆兒子的問題,「父皇和你孃親更喜歡等你睡著了,在床上打架1

我痛苦的呻吟一聲,終於惱羞成怒的暴跳,雙手使勁掐上他的脖子:「劉文叔――」

毒舌

建武七年春正月初二,建武帝下詔令中都官?p三輔?p郡?p國釋放在押囚犯,除犯了死罪的犯人外,一律免除查辦。服勞役的免刑,赦為平民,判刑兩年以上而逃亡的犯人,將名字記下,以備查考。

詔令曰:「世以厚葬為德,薄終為鄙,至於富者奢僭,貧者單財,法令不能禁,禮義不能止,倉卒乃知其咎。其佈告天下,令知忠臣?p孝子?p慈兄?p悌弟薄葬送終之義。」

劉秀打破西漢末年盛行的厚葬之風,提倡薄葬。

二月十七,免去護漕都尉官。

三月初四,詔令:「今國有??軍,並多精勇,宜且罷輕車?p騎士、材官?p樓船士及軍假吏,令還復民伍。」減少將士,令多餘計程車兵卸甲返鄉為民,以利加快恢復經濟發展。

彼時,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派兵協助,抵抗建武漢朝。

四月十九,建武漢朝大赦,劉秀再次公佈詔令,命公?p卿?p司隸?p州牧舉賢良?p方正各一人,為顯求才若渴之心,願親自御試。

隨著身體的逐漸笨重,我的體力和腦子都呈現出退化趨勢。雖然我每天堅持散步鍛鍊,但是鑑於上一次臨產出現的恐怖症狀,這回劉秀將我盯得極緊,幾乎事事都要過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下,每日都要飽受他的雞婆嘮叨。

我著急的是沒辦法再和莊光取得聯絡,即使中間有個陰興傳遞有無,也甚是不便。

「我要出宮1我撅著嘴耍無賴,雖然這樣的手段每次均未見有何成效,但我除了發發孕婦脾氣,實在想不出更合理的理由要求出宮。「宮裡太悶了1

劉秀沒理我,徑自取了皇帝信璽在詔書上蓋了紫泥櫻

「這是什麼?」除秦代和氏璧傳國玉璽外,皇帝玉璽一共有六枚,用以處理各類行政事務。這六枚璽印分別刻的是「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以及「天子信璽」,其中「皇帝信璽」專門用作三公任命詔書。

劉秀將詔書收於袖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朕擇定了大司空的最佳人選1

「哦。」我沒留意,心裡琢磨盡是要如何溜出宮去。

「過來1他向我勾勾手指,神態輕佻得卻更像是在召喚寵物。

「我要出宮1我蹭過去,抓著他的胳膊使勁搖晃,舊事重提。

笑容倍加寵溺:「朕陪你一起去……」

「不要1我一口回絕。

開玩笑,他要跟我一同去,那不是什麼都穿幫了?

琥珀色的眸色逐漸加深,心跳沒來由的跟著漏了一拍,我對他的神情變化實在是太熟悉了,外人或許看不出他細小動作的變化,我卻瞭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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