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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指揮若定失蕭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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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警鈴大作,才要提高警覺,他已慢條斯理的笑說:「朕想,也是時候去見見故人了。」

我呆若木雞,半天也消化不了這句話,他泰然自若的起身,順手也將我一併扶了起來:「一起去吧,朕命人備輦。」

抓狂!

欲哭無淚!

背上突然爬上寒絲絲的冷意,看來他不僅早知道莊光的存在,也早知道我和莊光聯手玩的那套暗度陳倉的把戲。

他什麼都知道,卻偏偏不戳破,任由我們一夥人在他面前演戲。

我心裡不爽,甩了他的手,擺出一張臭臉。

「怎麼了?」

「你明知故問。」

「生朕的氣了?」他摟住我的腰,空著的另一隻撫上我的肚子,碎碎唸的嘮叨,「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

我的手肘向後一縮,使勁撞在他的肚子上:「整天聽你嘮叨,不瘋才怪1

他擋住我的手,笑:「不是朕故意要瞞著你,而是……以莊子陵的為人,他若得知朕已知曉,立時便會離開雒陽。」

「那你也不必瞞著我啊1我仍是耿耿,難以釋懷。

他用食指點在我的唇上,一副深為了解的表情:「以你的性子,能瞞得過他的眼睛麼?只怕瞞得了一時,天長日久,難免露出馬腳。」

「那你現在又不怕他知道了?」

「不是不怕,只是……事情總這麼拖著,絕非長久之計。朕看了那些簡章,句句精闢,此等人才如何能讓他屈居民間,不為所用?」

我眨眼:「你打算怎麼做?」

他沉吟不語。

「高官厚祿誘惑之?擺出皇帝架子強迫要挾?」

他搖頭:「莊子陵何等樣人,此等做法只會更快把他逼走而已。」

「那你究竟想怎麼做?」

「昔日武王以太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而今――朕欲拜子陵為三公1

猛然領悟到剛才那張蓋了皇帝信璽的大司空詔令,我頓時恍然。

***

我最終還是沒讓劉秀直接去見莊光,而是先將莊光從陰興府郯請」到了北軍傳舍,莊光是何等聰明之人,這一折騰,豈有猜不透的道理?於是,在請他移駕的同時,我又命執金吾派人將傳舍四周圍了個水洩不通。

我獨自先去見了莊光,好話說盡,甚至還取了劉秀的任命詔書來給他,他卻不屑一顧。那副疏狂傲氣的模樣,真讓人恨不能打爆他的頭。

莊光來到雒陽的事算是徹底曝光了,一時間眾說紛紜,傳舍前車水馬龍。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重視的賢良,所以慕名者有之,巴結者亦有之,險些將大門擠破。

靜觀其態,發現莊光這傢伙當真狂傲到了骨子裡,一張嘴更是毒舌到令人牙癢卻又無可奈何。

大司徒侯霸與莊光曾打過交道,算是有些交情,但礙於莊光眼下門庭若市,乃人人爭搶的香餑餑,若是以三公的身份光臨傳舍尋訪舊友,知道的會稱讚是禮賢下士,不知道的會指責他諛奉新貴。

侯霸是個有頭腦的人,他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既不怠慢舊友,也不辱沒自己身份。他派了屬下,一個名叫侯子道的人前往探視。

侯子道上門的時候,我正在跟莊光費舌,我的胡攪蠻纏,東拉西扯正氣得莊光一肚子憋氣,他拿我沒轍,只差破口大罵。這當口侯子道遞了侯霸的名刺,登門造訪。

因為不方便和外人打照面,於是我躲進了複壁,侯子道翩然進門時,我飛快的伸頭窺了一眼,卻沒能來得及瞧清對方的長相。

接待客人原該去堂上,可莊光不管這些,他夠狂,也夠傲,明知道侯子道是代表誰來的,卻仍是無動於衷,沒心沒肺的安然坐在床上,箕踞抱膝,連最起碼的禮儀都沒有,放蕩不羈。

「侯公聽聞先生到來,本欲即刻登門拜訪,然而迫於職責,是以未能如願。希望等到日暮後,待侯公忙完公務,請先生屈尊至大司徒官邸敘話。」

我揉了揉鼻子,心裡暗自好笑,莊光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侯霸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莊光答非所問:「君房素來有痴病,現在位列三公,這個痴病好些了沒有?」

侯子道噎得久久沒有回答,我躲在複壁中咬著下唇,使勁掐自己的大腿,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那個……位已三公鼎足,痴箔…自然不……不發了。」

「你說他不痴了,那怎麼剛才說的盡是痴話?天子徵我來京,使人尋訪了三次,如今我人主尚不見,又豈會去見他這個人臣?」

侯子道豈是這毒舌的對手?幾句話下來,便被莊光打擊得頻頻擦汗:「那……還請先生手書一札,也好讓我回去向侯公有個交代……」

莊光很無賴的回了一句:「我的手現在沒法寫字1

「那……我來寫,請先生口述吧。」侯子道估計心裡早就快氣炸了,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研磨,鋪開竹簡聽莊光大放厥詞。

「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領絕。」

侯子道寫完,再等,卻已沒了下文,不由說道:「請先生再多加幾句吧。」

莊光冷笑譏諷:「在這買菜呢?還討價還價的1

侯子道大為狼狽,從席上起身,拿了竹簡,踉踉蹌蹌的告辭而去。

我從複壁出來,莊光仍踞坐在床上,臉上帶著一抹看好戲的笑容,我豈能猜不到他的用意,於是笑道:「你也太有恃無恐了。」

他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貴人既在此,光何懼之有?」取了竹簡,展開,繼續慢條斯理的看了起來。

我和他道了別,心裡一邊對莊光的機敏發出讚歎欣羨,一邊又對他的倨傲難折而嘆惜不止。

當天下午,得到侯子道回覆的侯霸,一怒之下將彈劾莊光的奏章,連同那捲狂傲的回禮手札,一同遞到了劉秀手中。

而有關這件事的來由,劉秀卻早已通過我的描述,知曉得一清二楚。雖說我其實並不贊同吹枕邊風的行為,平時也一貫主張講求客觀事實,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一點,人有時候真的會被自己的主觀喜好所左右。

侯霸其實並沒有錯,但在侯霸和莊光之間,我的天平明顯的傾向了後者。侯霸的小報告自然沒有我這個皇帝的枕邊人打得更精彩,更直接,這也是莊光一開始便有恃無恐的真正根源。

劉秀沒把侯霸的怒氣太當回事,接到彈劾告狀的時候,只是笑眯眯的說了一句:「這傢伙的脾性還真是一點都沒改埃」

明著聽來是在斥責莊光,可仔細聽聽,卻又像是在誇他。我想侯霸當時的表情,一定就跟吃飯嚼了滿嘴沙礫一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當夜在西宮就寢之時,劉秀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瞭解他的心事,於是安撫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莊光故意挑釁侯霸,惹得二人不和。你若再想封他為大司空,豈不是日後讓三公相處不睦?」

莊光看來是鐵了心,不願待在朝廷吃俸祿了,他嚮往的生活,也許僅僅只是河畔一竿垂釣。其實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也向往,只是……我和劉秀註定是捆縛在一起的兩個同路人,他的歡喜才是我的歡喜,他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所以,他的生活,也註定才是我的生活。

我沒得選擇!因為我早已選擇了他!

「朕……明天去親自見他1

我在心底嘆氣,翻了個身,他從身後靠近,摟住我,寬厚的手掌摩挲著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又或者是朕做得不夠好,所以像周黨、莊光這樣的賢士才不肯為朕所用?」

太原人周黨,在被召見時,當著劉秀的面連叩首磕頭都不肯,甚至拒絕自報姓名。當時周黨的狂傲惹得博士範升等人,上奏表示要和周黨同坐雲臺,辯論國策,一較高下。

寬厚性慈的劉秀制止了他們的激憤,最終非但沒有治周黨的罪,還額外賞賜了他布帛四十匹,送其歸鄉。

「不,你是個好皇帝1我沒有一絲阿諛奉承,真心實意的說,「天下有你,乃萬民之福,蒼生之福,社稷之福1

作為一個亂世中拔起的開國皇帝,能夠帶領國家在戰亂中撫平瘡痍,矗立不倒,且沒有驕嬌之氣,不求奢華,不貪圖享樂,禮賢下士,不隨便擺皇帝架子,事事親力親為……我能很自豪的說,作為一個女人,我為擁有這樣的一個夫君而感到驕傲!

雖然……我不是他的妻!

心上猛地尖銳刺痛,我忙閉上眼,盡全力將剛才鑽進腦子裡的雜亂念頭摒棄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星相

第二天劉秀下了朝便直奔館舍,六馬龍輿奔於馳道,執金吾蹕喝開道,聲威震天。

帝王的氣派這會兒發揮得淋漓盡致,滿雒陽城的人都知道建武帝求才若渴,親臨館舍,會見莊光。

古往今來,能得帝王屈尊降貴至如此地步,想必早已感化無數良臣隱士。如有例外,那麼這個例外也必當非莊光莫屬。

莊光是個異類,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便早已心如頑石。不管劉秀如何赤誠相待,也無法再捂熱這塊冰冷的大石頭。

劉秀駕臨館舍的時候,莊光非但未如眾人預想的那樣親跪迎接,反而躲在屋內呼呼大睡。

這樣隆重和喧譁的陣仗擺開來,如何還能在室內安然入睡?

劉秀踏步進入內室的時候,侍衛皆摒於屋外,我悄悄跟了上去,隔了七八丈遠隱於屏風之後。

莊光四仰八叉的平躺在床上,鼾聲震動,劉秀走近床邊,站在床頭靜靜的低頭看著他。一邊是沉默無語,一邊是鼾聲如雷,兩個男人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對峙著。

「子陵……」劉秀伸手,輕輕拍打他的肚子,輕笑,「子陵啊,你難道真的不能幫幫我麼?」

鼾聲持續,我眼瞅著門外的代?n焦急上火的來回打轉,卻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底嘆了口氣。

隔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劉秀在暗地裡對莊光做了什麼小動作,原本還呼呼大睡的莊光突然停了鼾聲,睜開眼來。

兩個人仍是一動不動,你瞪著我,我瞪著你的互視,目光膠著,卻別有一番較量。

「昔日唐堯著德,巢父尚且洗耳。士各有志,為何獨獨要逼我呢?」莊光開誠佈公,然而這麼直接的話卻很是傷人,他在直顏面對當今天子時,也照樣不改張狂本性。

劉秀點了點頭,無奈喟嘆:「子陵啊,我竟不能使你做出讓步……」黯然轉身,緩緩向門外走去。

劉秀的身影有些孤單寂寥,我見之不忍,為了治國,他當真已經費盡心力,莊光有才,胸有丘壑,如果能得他一臂之力,劉秀肩上的擔子也不必壓得那麼吃力、沉重。

代?n恭恭敬敬的領著劉秀往館舍外走,我從屏風後出來,莊光仍是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的瞪著頭頂的承塵。

「真的不能留下嗎?你都已經幫了他這麼久了……」我苦苦哀求著。

他側過頭來,眸光深邃,直射我心底:「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幫他?」

我愣住,他說完這一句,突然翻了個身,背對向我,再無一言。

***

劉秀是位寬厚的仁主,他對周黨尚且能夠恕其罪,送其返鄉,更何況對待故人莊光呢?莊光不肯留下來輔佐他,他也不會擺出帝王姿態強加於人,於是最終的去留問題已不再有任何懸念。

劉秀最後下詔召莊光入宮,他們雖然做不了君臣,但情誼仍在。劉秀宴請莊光,兩人純以舊友的身份促膝長談,席間倒也和諧自在。

劉秀問他:「你看朕比起以前,可有什麼改變?」

莊光一本正經的想了半天,卻給出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陛下與過去相比稍許強了些。」

答與不答,基本沒區別。

兩個大男人,碎碎唸的回憶著過往一段青蔥歲月,有嗟嘆,也有唏噓。

一向少飲的劉秀,卻在不知不覺中喝下不少酒,直到在說笑聲中爛醉如泥。夜深了,我派人幾次探訪,都回復說陛下和莊光在飲酒,陛下甚至擊築歡歌。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我在床上顛來倒去,一宿無眠,滿腦子晃來晃去竟全是莊光和劉秀交迭的影子。

四更的時候,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往宣德殿一探究竟。才到殿前,臺階才爬了幾層,鼻端便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香。等到了殿門前,更是滿室酒氣,我憋著氣進屋,卻發現外室值夜的內臣宮女見到我時,一臉窘態。

我愈發起疑,及時阻止了通報,悄悄往內室走去。

滿地的狼狽,酒尊空了,酒鍾倒了,外衣像塊抹布似的扔在地上。目光拉遠,綃紅帳內,兩個大男人同床共枕,並頭而臥。

後腦勺的某根神經猛地一抽,我險些鼻血飛濺,這個世上俊男美女,委實見得太多了,可如此香豔的景象仍不免叫人心跳加速――莊光那傢伙的一條腿竟然擱在劉秀的肚子上!

我站在床頭,視線從劉秀儒雅的臉孔轉到莊光秀氣的五官,反覆看了無數遍。

走神的間隙,卻不曾想本該熟睡的莊光突然睜開眼來。

我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他動也不動,那條腿仍是肆無忌憚的擱在劉秀身上,沒有半點要拿開的意思。

我看了他半分鐘,很不滿的衝他努了努嘴,他卻似笑非笑的衝我狡黠的眨了下眼,手臂微探,居然側過身將劉秀摟在了臂彎裡。

我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了。

本來還沒太在意這檔子事的,他居然還當著我的面胡來?

我衝他齜牙,示意他少給我惡搞亂來,他卻帶著報復似的促狹目光,奸佞的笑了起來。

不可否認,他笑起來的確很美,可就是這種富有男性氣息的美感讓我的好心情頓時跌到谷底。

大哥!你陰我也不是這種玩法吧?

我打眼色給他,示意他別再玩了,門外一堆黃門守著呢,這要是有半點風言風語的花邊緋聞傳了出去,那還得了?

他依然毫不理會,眼中笑意卻是更濃。

我殺了一個「算你狠」的眼神過去,掉頭就走,快到門口時猝然扭頭,卻見莊光鬆開了劉秀,見我回頭,又馬上大咧咧的將腿擱在他身上。

真是氣得我險些抓狂!

跟這傢伙混了一年,沒少抬槓,他這個人性情狷傲,有些事越是求他,越會遭他毒舌。後來我摸透了他的脾氣,在他面前極盡小人之態,胡攪蠻纏,他罵我笑,他損我樂,他拿我沒轍,卻因此也發現了不少的樂趣,也許是我的無賴傳染了他,搞得他現在也開始學起了無賴。

我怒氣衝衝的出門,站在門口被風一吹,腦子倒也清醒了不少。抬頭看著滿天星斗,我突然笑了,伸手將代?n召喚到跟前,耳語一番。

果然天才濛濛微亮,旭日東昇,太史已匆匆入宮,直奔宣德殿,一臉驚慌之色。

「啟奏陛下,昨夜天相,有客星衝犯帝座,不祥之兆啊1

劉秀和莊光兩個洗漱完畢,正在享用早點,聽了這話,劉秀還沒做出什麼表示,莊光卻是一口水嗆到了氣管裡,痛苦的劇咳起來。

我閒閒的坐在對面看著他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劉秀迷信,這已經成了宮內宮外眾所周知的事情。這個時代的人本身對於不可解的神秘未知事物有種膜拜和恐懼心理,所以才有了神靈的供奉,才有了讖語緯圖的興起。而劉秀,也許是因為我的關係,一再的機緣巧合令他對於讖緯之術,達到了深信不疑的境界。

也可以這麼理解,如果這世上真有鬼神,那我就是最大的神棍!如果讖緯真的可信,那我就是最能扯的算士。

劉秀很迷信,對這種神乎其技的東西,深信不疑!

我乜眼看莊光,然後瞥向劉秀,想看看這個被迷信觀念滲入骨髓的皇帝,要怎麼應對這場異變的星相。

「卿多慮了1劉秀和煦的笑道,「昨夜,朕與故人子陵共臥而已。」

既無曖昧,也無責怪,一句話便輕描淡寫的把一場可能引發的軒然大波給熨平了。

君子坦蕩蕩!

我忽然也笑了。

莊光與劉秀面向而坐,怡然輕鬆,兩人面上皆帶著一種出塵般的光澤,相視而笑。

「子陵,與朕弈棋如何?」

「諾。」

代?n機敏,不待劉秀吩咐,便利索的將棋盤置於案上。

我對棋類不精通,雖說現代也有圍棋,可是現代圍棋是十九道,這裡下的卻是十七道,現代的棋子是圓的,這裡卻是方的。現代的圍棋我都看不太懂了,更何況是兩千年前的對弈?

我用手指蹭著鼻子,只覺得意興闌珊。站在階下太史,更是不明所以,唯有進退兩難的站著,動也不敢動。

「陰貴人可會弈棋?」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莊光在棋盤上落了一子後問。

「不會。」

「哦?那貴人平素是愛玩六博了?」

當下的確是盛行玩六博,對弈比之老少皆宜、甚至帶了點賭彩的六博而言,高雅了些,也更費腦力了些。

可偏偏我卻連最大眾化的六博都學不會,此乃我畢生引為憾事的痛處,不曾想卻被莊光一腳踩中。

耳聽得劉秀吃吃輕笑,我漲紅了臉,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玩物喪志1

我本是被逼急了脫口而出,倒也並非有心嘲諷,卻沒料到莊光與劉秀聞言俱是一愣。這一手本該劉秀落子,他卻雙指拈棋,側首冥思愣忡起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須臾,莊光突然爆出一聲大笑,雙手在棋盤上一推,將滿盤棋子打亂,起身笑道:「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1

他衝我稽首一拜,起身又衝著剛剛從深思中回過神來的劉秀一拜:「既得陰麗華,何需莊子陵?」說罷,竟是大笑著邁出殿去。

殿外眾人無措,竟是無人敢擋,任他大搖大擺的揚長而去。

劉秀的眼眸清澈如水,唇角間噙著一抹洞悉徹悟般的微笑,他最終落下了手中那枚棋子,玉石相擊,啪聲脆響,跳躍在耳邊。

「既得陰麗華,何需莊子陵……」他咀嚼著這一句話,嘴角的笑意更深。

我卻被他笑得渾身發怵,傻傻的挺著個大肚子,坐在重席上動彈不得。

許久之後,他才轉過頭去,對階下的太史問道:「卿以為星相之術可準?」

太史被晾了老半天,神經都有些發木了,這時突然聽皇帝問起,唬了一大跳,反而磕巴起來:「自……自然準,此乃天……相1

「那讖緯如何?」

「這……亦是天命1

「嗯。」修長的手指擺弄著零亂的黑白棋子,喜悅的神情慢慢爬上他的眉梢,他用眼角餘光斜睨著我。

我忽然產生出一股強烈的罪惡感!

再準的天相,也不可能把莊光壓在天子身上的一條腿給立竿見影的顯現出來吧?但我現在又能解釋什麼?實情相告?說太史欺君?那追根究底,不還是我在欺君麼?

完了!完了!我在心底嗚呼哀號!

本該對他進行無神論的薰陶教育,沒想到鬼使神差的,卻更加使得他對這些神怪論,深信不疑!

我不要做千古罪人啊――

中禮

五月初六,劉秀任命李通為大司空。

莊光離去後,劉秀在一些決策上更加迷信讖緯之術,比方說有次與鄭興討論郊祀事宜時,劉秀準備完全參照圖讖辦理,鄭興當時只是說了句:「臣不信讖緯1

結果引得劉秀大為不滿,直接問他:「你不信,認為它不對,是不是?」

搞得鄭興惶恐,趕緊找了個理由搪塞:「臣沒有讀過讖緯,所以無法印證對錯。」

看著劉秀對讖緯一點點的淪陷,乃至痴迷,我真是哭笑不得。

這一年的夏天,一直沉浸在雨水連綿,沉悶外加無聊。眼看我的產期日漸臨近,朔寧王隗囂卻突然率兵三萬,攻下安定,直逼陰??。

這個殺千刀的隗囂,大概真的跟我犯衝,偏偏在我要生孩子的關口和大漢幹起仗來,幸而徵西大將軍馮異率軍堵截。隗囂沒在馮異手裡討到便宜,轉而沿隴山而下,攻打徵虜將軍祭遵所駐紮的?f縣。

這一來二去,劉秀被激起了火,於是甩下挑戰書,約了日期要跟他親自打一仗。

雨,沒完沒了的下。

我被悶在西宮這塊方寸之地已經足足兩月,這兩個月除了聽雨聲淅淅瀝瀝外,了無樂趣。隨著日子滑入產期的最後一個月,原本並不太顯挺的肚子,卻像吹足氣的氣球一樣瘋長。鑑於前車之鑑,接生的僕婦早早便安置進西宮側殿。

產期在七月底,原本還要大半月才會有動靜,可誰曾想恰在劉秀預備出征與隗囂對決的前一天,陣痛突如其來的發作了。

分娩進行得十分順利,僅僅痛了三個時辰不到,一個紅彤彤的小女嬰便呱呱落地。雖然有些早產,但孩子很健康,哭聲也十分洪亮。因為分娩順利,我的精神狀態也很不錯,並沒有吃太多的苦。

除了女兒稍許提早了些日子從孃胎裡鑽了出來之外,一切都還在預期的掌控之中。我沒料到的是,原該出發親征和隗囂一較高下的建武帝,卻以雨天路斷而由,宣佈取消了此項出行計劃,安安心心的守在西宮正殿外當起了奶爸。

月子期間我沒法和他見面,卻總能時不時的聽見他在側殿處理公務時刻意壓低的聲音,以及他偶爾和劉陽、義王逗弄小妹妹時傳出的陣陣歡笑聲。

等我坐完月子出關,劉秀邀功似的將給二女兒取的名字報到我面前――劉禮。

先是一個「義」,再來一個「禮」,估計再往後排,就該是「忠」、「孝」、「節」、「列」了。看著他喜滋滋的笑臉,我想也不想的大筆一揮,在「劉」和「禮」字中間插了個字進去。

「中?劉中禮?這算什麼意思?」

「不上不下是為中,這禮有什麼好守的?馬馬虎虎也就是了,難道你想女兒變成古板之人?」

他急了:「守禮方知進退,她乃我漢室公主,如何……」

我用食指堵住耳朵,嚷嚷:「不聽!不聽!做公主有什麼了不起,難道我女兒還稀罕不成?」

他苦笑,伸手將我的手指拉下:「你呀你,難道要把女兒們都教導成你這樣子的麼?」

「我這樣的怎麼了?我這樣的,不也找了你那樣的?」我撅著嘴,插科打諢,戲謔調侃。

他拿我沒轍,無話反駁,只得應道:「好吧,好吧,中禮便中禮……劉中禮……」唸了兩遍,估計是覺得這名字拗口,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我哈哈大笑:「我的女兒就是要與眾不同1

***

建武七年冬,匈奴支援稱帝的漢帝盧芳,誅殺了五原太守李興兄弟,引得眾叛親離。朔方郡太守田颯、雲中郡太守喬扈紛紛舉郡投降秀漢王朝,劉秀命其留任原職。

是年,昆陽侯傅俊病故,諡號威侯,嫡子傅昌繼承爵秩。

建武八年春,中郎將來歙率兩千多人,翻山越嶺,另闢蹊徑,從番須、回中取道,直襲略陽,斬殺了朔寧守將金梁。隗囂對此感到異常震驚。

大司馬吳漢聽聞來歙佔據略陽後,爭搶著要去向西直搗隗囂老窩。劉秀雖身居雒陽,卻將戰局分析得猶如親臨,他料定隗囂丟了略陽,必然會全力反撲,於是勒令吳漢等人原地待命,不可急進。

隗囂果然反擊,派大將王元把守隴坻,行巡把守番須口,王猛把守雞頭道,牛邯把守瓦亭,自己親自帶領數萬大軍,包圍略陽。偏這當口公孫述又來插了一槓子,派了大將李育、田?m帶兵參戰。

挖山築堤,積水灌城,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來歙和那兩千士卒誓死守在略陽城內,箭矢用盡,便就地取材,拆了城中房屋,用那些木材竹片作為兵器抵禦強敵。

如此苦撐了一月有餘,硬是沒讓隗囂攻下略陽。這時已是閏四月,劉秀終於決定親自出徵,以解燃眉。

朝廷上卻因此分作了兩派,一派支援帝徵隗囂,一派認為天水隴坻,蠻荒之地,劉秀作為天子,不應深入如此遙遠且危險的地方。

對此,我毫不猶豫地脫下華服,換上武袍,腰配長劍,儼然一派男兒氣派的站到劉秀身旁,在儀仗衛隊的開道下,隨駕出城。

自古帝后同行,天經地義,然而這幾年,劉秀對西宮陰貴人偏寵,即便宮中郭後未有傳出半分怨懟之言,然而百官卻仍能從細微處揣摩出一二分真味來。

如果以前說皇帝出征,皇后需要留在宮中輔佐太子留守,穩固民心,那到如今太子劉??年有八歲,入學拜少傅,自有三公九卿可以輔佐。皇后輔佐太子過多參於朝政,反而不合時宜,是以奏請若有伴駕從徵,理應換成郭後更妥。

對於這等朝堂上的彈劾與輿論,劉秀在我面前隻字未提,但影士眼線分佈滲入何等之廣,這等眼皮底下的事情如何能瞞得過我?

只是劉秀既然不提,我便也假作不知。

帝輿浩浩蕩蕩離開雒陽,出城之際,百官相送,其中不乏勸阻帝徵之人。光祿勳郭憲眼見無果,為逼我下車,竟而當街攔下鑾駕,大聲喊著:「東方初定,車駕未可遠征1

他抽出佩刀,一刀將車??砍斷。

??斷馬奔,車駕往前一衝,劉秀眼明手快的扶住我。我一手擋開劉秀的手,一手拍在車轅上,騰身跳下車去。

百官矚目,城門口執金吾率領衛隊將圍觀的百姓驅散開,我懶洋洋的笑著,走向郭憲:「郭大人好身手1

郭憲不冷不熱的向我拱手,卻並不叩首作揖:「陰貴人1他眼瞼上翻,面上神情盡是不屑,「軍營豈同兒戲,陰貴人更適合留在宮中撫育皇子公主。」

我柳眉倒豎,怒極反笑。劉秀從車上下來,在我身後喊了聲:「陰姬1

我身子稍側,衝身後稍一行禮:「陛下請恕賤妾無禮之罪。」我沒回頭看劉秀的臉色,也沒再給機會讓他阻止我。

怒火壓在心頭,已然熊熊燃燒,這幾年的郭氏族人仗著郭後,發展得甚是迅速。漢代向來奉行親親之義,郭聖通要扶攜她的族人,這本無可厚非,但若是因此恃寵而驕,驕奢無度,只怕更快會引得天子忌憚,自掘墳墓。

外戚之家的分寸,豈是尋常人懂得把握的?當初正是預見到這種情況,陰識才會決意辭官,勒令陰氏子弟不得在朝謀官,即便留在我身邊的陰興,行事也處處低調,絕對不會任意出頭,招惹是非。

「君陵1我解下披風的繫帶,扯著披風的一角,連同腰上的佩劍,一同扔給陰興。

陰興伸手接過,我衝他擺擺手,他抱著長劍護著劉秀往後退,臉上似笑非笑的露出古怪憋笑的表情。

「陰姬瞧郭大人剛才身手極好,想必上得戰場也必是一員猛將。陰姬不才,不敢將兩軍廝殺視同兒戲,是以感念郭大人的提醒,在此向大人再討教一二。」

郭憲終於變了臉色,猶豫片刻,也不知道人群裡誰給他打了暗號,他原本還在躊躇不決的表情忽然鎮定下來,隨手將佩刀擱於地上,笑道:「還請陰貴人手下留情。」

「好說1我高高揚起下巴。

興許是覺得我說大話,有大言不慚之嫌,官吏中很多人不給面子的發出竊笑之聲。

郭憲一來輕敵,二來敬我為尊,所以絕對不會先出手,我本想戲弄他一番,卻聽身後傳來劉秀一聲問話:「車子還有多久修好?」

他問話的聲音大了些,倒像是故意讓很多人聽到似的。

「回陛下,即刻便好……」陰興回答。

我心裡有了數,雙手握拳,腳下跳躍著,一邊做肢體預熱,一邊目不轉睛的盯住郭憲。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專注,郭憲也稍許收了小覷之心,竟而下意識的擺出防禦姿勢。

我冷笑一聲,右腳蹬地,重心放置左腳,右腳屈膝上提,直取郭憲左肋。郭憲大吃一驚,急忙閃身後退。我哪容他躲,不等右腿收回,左腳跟著蹬地起跳,身體騰空右轉,左腳凌空橫踢向他的腹部。

右腳那一擊被他閃過,但左腳卻結結實實的踹中他的腹部,他悶哼一聲,高碩的身軀倒飛出去,砸上人群,撞倒一片。

我右腳落地支撐,左腳仍是屈膝半抬,故意當著眾人的面金雞獨立的站了半分鐘後,才緩緩放下地來。

郭憲在這半分鐘內被人踉踉蹌蹌的扶著重新站了起來,他面部肌肉抽搐,臉色煞白,額上豆大的汗珠滴落。看他咬牙硬撐,明明痛得揮汗如雨,卻仍頗有骨氣的強忍住,倒令我起了惺惜之情。

「陰姬1身後傳來一聲低柔的呼喚,披風跟著蓋在了我的肩上,竟是劉秀親自將披風替我披上繫好。

「承讓1我扣好佩劍,「如果郭大人還有興趣切磋,不妨等陰姬陪陛下凱旋而歸後再擇日比試。」我勾著嘴角,笑得極端粲然,「今天的鞋子真不合腳,陛下,下次還是穿帛屐方便,絲履不適合搏擊呢。」

劉秀微笑不語,右手掌心攤開,伸手遞向我。我笑吟吟的抬起右手,擱於他掌心之上。他倏地收攏五指,攜手帶我上車。

「起駕――」

「蹕――」

鑾駕緩緩馳出雒陽城,百官跪送,我扶著車駕,回首看著烏壓壓的人群。那些影子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這一戰,許勝,不許敗1掌拍車壁,我對自己,也是對劉秀,堅定的吐出一句話。

勝了,以後才能有說詞可鎮住百官,證明劉秀此次親征的決策是對的;敗了,則不僅僅是敗給了隗囂,同時也敗給了那些支援郭後,支援郭家,以及反對御駕親征的官吏們。

許勝,不許敗!

絕對不能敗!

禍亂

御駕西行到了漆縣,仍是遭到大多數將領反對,我這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複雜程度只怕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劉秀徵召馬援,欲藉助馬援對天水地形的熟悉,以及對隗囂的瞭解,詳細詢問關於此次作戰的部署情況。馬援果然不負所望,居然在劉秀面前用米堆出一幅山谷河川地形圖,這種三維立體的地圖,在當時真可謂超一流的先進啊,使得隗囂倚仗的複雜地勢,盡顯眼底。

馬援很肯定的指出,隗囂的軍隊已顯土崩瓦解的趨勢,如果漢軍在這個時候進軍,必可擊破強敵。

與馬援會面交流後,劉秀信心大增,翌日清晨,下令拔營進軍高平縣第一城。

這時涼州的竇融聽聞漢帝御駕親征的訊息後,率五郡太守以及羌、小月氏等部族士卒共計步騎士兵數萬人,輜重五千餘輛,趕到高平第一城會合。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聞名已久的竇融,那是一位已近五旬的老人,精神矍鑠,甚為健談。他對劉秀的謙恭有禮也是別具一格,給人留下深刻而特別的印象――秀漢王朝自建立起來,雖然時間也不算短了,但因為常年征戰,君臣之間能做的,更多的如何是上陣殺敵。軍營裡廝混久了,那些將士們對朝見皇帝的禮儀做得都非常簡化,加上劉秀本身又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好皇帝,大家更是少了拘束――竇融覲見劉秀時,卻依照應有的禮儀,先遣從事小吏到御營請示,得了皇帝恩准,才正兒八經的趕過來叩見。

竇融的進退分寸,一致博得劉秀和我的好感,劉秀為此特意設宴款待,給予他同樣最尊貴特殊的回禮。

應該說此次出征的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進展也非常順利。大軍分兵數路,一起進攻隴山。劉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見了漢軍這等陣仗,明白這要真硬拼起來,無異於雞蛋碰石頭,於是獻出瓦亭投降了。劉秀任命他做太中大夫,這一招忒好使,有了牛邯做榜樣,剎那間隗囂的十三名大將連同十六個屬縣,軍隊十餘萬人盡數歸降。

隗囂在震駭之餘,帶著自家老婆孩子逃到了西城。成家那邊的大將田?m、李育見勢不妙,紛紛退兵至上邦。

劉秀此次親征,正如馬援所料,幾乎可說不費一兵一卒便輕鬆解除了略陽危機。

慶功宴上,劉秀將來歙的坐席安置在諸將之右,以示犒賞,另外賜了來歙妻子縑一千匹。

男人們在堂上開大宴,我和將士們的女眷另開小宴慶賀。論起關係,來歙的妻子也並非外人,來歙的母親乃是劉秀的姑姑,來歙的妹妹又嫁給了劉嘉,這樣親密的關係,怎麼繞都是親上加親的族戚,正是符合親親之義。

說到親親,我便想起了郭憲,不知為何,雖然戰事進行得很順利,我卻總是心有忐忑,難以真正安寧。

不過……這也許跟我最近的身體狀況有關。

散席後,諸位女眷都走了,唯有來歙妻子留了下來,猶豫不決的打量著我。

「夫人可是有話要對我說?」她比我大很多,有時候會覺得她不像姐姐,更像長輩。

「你……」她吞吞吐吐,終於按捺不住的小聲問道,「貴人已育一子二女,理應……理應有所覺察才是呀,怎麼……怎麼好像……」

我抿唇笑了一陣兒,終於實言坦誠:「知道!自打離開雒陽,我的癸水便再未來過。算算日子,也有兩個多月了。」

她瞠目結舌:「那……那貴人還……」

「夫人是個細緻的人兒,方才我不過在宴上挑了些嘴兒,便被夫人瞧出了端倪。」我斂衽向她行了一禮,她慌得連忙扶住我。「行軍在外,我不想令陛下分心,所以……還請夫人暫替我保密。」

「可是,這……」她的視線滑至我的小腹。

我幽幽一嘆:「等到肚子大起來,遮瞞不過去再說吧。唉,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1說到這裡,臉上不覺一燙。

這個時代還沒有有效的避孕之法,劉秀跟我歡好時又完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基本上我生完孩子身體一恢復,兩人同房不出三月,便會受孕。

其實這次劉秀並非沒有懷疑過,前幾天他還曾用玩笑的口吻試探我,只是我不想他為了這事分心,所以撒謊矇混了過去。

她瞧我的眼神漸漸變了,憐惜中多添了一份敬重。我能明白那份敬重從何而來,同時也能體會這份敬重代表著何等沉重的負擔。

***

那場宴席後,劉秀封竇融為安豐侯,劃了四縣食邑。同時又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另外的五郡太守分別助義侯、成義侯、褒義侯、輔義侯、扶義侯,命他們仍復原職。

漢軍進逼上??,炎炎夏日,單薄的衣衫逐漸無法遮掩我日漸隆起的肚腹,雖然我的精神狀態頗佳,平日裡坐臥起行並不曾受懷孕之累,然而當劉秀終於發現我隱瞞不告的秘密時,一向好脾氣的他卻因此動了肝火。

他想將我遣送回雒陽皇宮安胎,我死活不肯,咬牙說道:「你在哪,我在哪……我哪都不會去,只要你留在這裡一天,我便陪你一天1

劉秀下詔隗囂,招其投降,然而隗囂仍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這一次,向來溫柔的劉秀卻狠心的下了誅殺令――陣前斬殺隗囂的兒子隗恂,以儆效尤。與此同時,他命吳漢、岑彭帶兵包圍西城,耿?m、蓋延帶兵包圍上??。

隗囂被圍困成籠中之鳥,只得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攻打隗囂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整個夏天都耗在兩軍的攻防拉鋸戰中,眼看勝利在望,壓在我心頭的陰霾也終於稍稍放下。只要這一戰能一舉滅了隗囂,收復隴西,那麼班師回朝之日,便是天子揚威之時。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大臣們還有何質詞!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日午睡小憩後,我依舊伏案整理著我的《尋漢記》,這些年不停的寫著自傳,記錄著自己生活在漢朝的所見所聞,感悟的點點滴滴。迄今為止,這部手札已經累計二十餘萬字,所用簡牘堆滿了西宮側殿的整整兩間房室。

寫這東西沒別的好事,倒是讓我的毛筆字增進不少,也讓我對小篆、隸書熟識良多。一開始我是不會寫隸書,所以滿篇大多數都用楷書簡體字替代,到後來我會寫的隸書字越來越多,字跡也越寫越漂亮,我卻反而不敢再用隸書寫下去了。

我怕劉秀看懂我在寫什麼,這部東西就和我的私人日記沒什麼區別,如果被他窺探到一二,豈不糟糕?所以寫到後來,反而是滿篇的楷書簡體字。放眼天下,我想這部《尋漢記》除了我自己,再無第二人能讀懂。

寫得雖多,但真正去讀的時候卻很少。更多的時候,它像是一種發洩,過往的十多年,是用血淚交織成的一部辛酸歷程,翻閱的同時會讓我再度品嚐到心碎的疼痛。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所以只敢奮筆疾書,卻不敢捧卷重讀。

午後有些氣悶,我寫一段發一會呆,腦子裡回想著劉秀得知我懷孕隱瞞不報時,又驚又惱的表情,不禁心中柔情盪漾,長長的嘆了口氣。

正咬著筆管發呆,尉遲峻悄沒聲息的閃身進來,躬身呈上一片木牘。

我隨手取過木牘,匆匆一掃,驟然間胸口像是捱了重重一錘,悶得我連氣都透不過來。

抓握木牘的手指不自覺的在顫抖,我抬眼看向尉遲峻,他的臉色極端難看,啞聲說:「已經查實,此事千真萬確,禍亂髮生得十分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潁川以及河東兩地的影士差不多時間得到的訊息,想必要不了多久,陛下也會得到八百里加急奏報……」

「啪1木牘跌落案面,我撐著案角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總是忐忑難安了,我一味的只想到收復隴西,剿滅隗囂,想著只要此戰勝,則百官平。不管之前官吏們對我的隨駕從徵抱有多大的怨懟和不滿,只要戰捷班師,一切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是我想得太天真,還是多年的安寧讓我的警覺性大大降低?

我怎會遺忘了朝政後宮的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的鬥爭,比之戰場殺伐,更為慘烈的事實呢?

就在劉秀即將收復隴西之時,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潁川郡盜賊群起,攻佔屬縣,河東郡也發生叛亂。潁川郡、雒陽、河東郡,這三地幾乎是在一條直線之上,潁川距離雒陽五百里,河東郡距離雒陽同樣五百里。距離京都如此之近,且如此的巧合,同時發生禍亂,京師騷動,勢在必然。

「可查得出,幕後究竟是何人在挑唆?」錯失先機,我現在能做的,僅僅是亡羊補牢。

「還在查,但是……」他輕輕噓氣,「禍亂髮生得雖然突然,卻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事先籌備好了的。如果真是這樣,只怕我們很難找出疏漏,查到幕後之人1

我頹然的閉上眼,心底一片悲涼。

果然是一招錯,滿盤皆落索。

查與不查,其實都是多餘,有證據又如何?沒證據又如何?

真正狂妄自大的人是我才對!我低估了對手,其實從我不顧眾人反對,招搖的站在劉秀身邊,搶了郭聖通的光芒起,我便已經錯了。等到在百官面前,羞辱郭憲,踹出那看似解氣的一腳時,我更是已經徹底輸了!

我輸了!輸得慘烈!也輸得悲愴,甚至可憐!

陰貴人惑主,驕縱失德――不用返回雒陽,我便已能猜到了將要面臨怎樣不堪的指責和彈劾。

***

隴西征隗的戰果比不得京師周邊的活動,雒陽不穩,則民心不穩。京師騷動,百姓惶恐,郭皇后偕同太子劉??理國,安撫官民,德庇四海,母儀天下。

八月,建武帝在獲悉潁川、河東兩地騷亂後,坦誠自己的過失:「朕悔不聽郭子橫之言。」隨後御駕自上??星夜東馳,輕車簡從一路趕回雒陽。

他將過錯儘可能的攬在自己身上,未曾回京,便先給郭憲補上一個大大的面子。然而如果這場風暴真能如他所掌控的從我身邊呼嘯著繞開,最終不會波及到我,這種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的。

無論他出於怎樣的心態來維護我,我都無法安然躲避得了。

其實事到如今,真正能給予我庇護的護身符,不是劉秀,而是我腹中這個曾被我嫌棄來得不是時候的胎兒。只要我身懷龍種,郭後黨們即使想置我於死地,也絕無這個機會――我或許有罪,但我腹中孩兒卻無罪。

如果非要說這個計劃存在了唯一疏漏,那便是他們沒一個人會料想到我珠胎暗結,而且長期隱瞞了懷孕的事實。

最極端的處罰――賜死,最柔和的處置――貶入永巷,無論哪一種都能令我這個得寵的西宮貴人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且永不翻身。

幸而我有了這個孩子!

劉秀先行回京,臨走故意叮囑我暫緩回京,我知道他是想用拖延戰術,風口浪尖上,我要是貿然隨他回去,即使不死也會被人用口水淹了。

他去了沒幾天,便有信發回,命令岑彭等人繼續強攻西城、上??二城,詔書詞簡意駭,竟是讓他們切記滅了隗囂後一舉再拿下公孫述。

看著那份「得隴望蜀」的詔書,我忍了多日的眼淚終於再難也控制不住,簌簌滾落。

再如何擴大戰果也無法挽回兩郡禍亂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郭家作為皇后外戚,當年雖然在真定王劉揚被誅時稍許弱了些氣勢,但多年的培植,黨羽終究再度權傾朝野。而我呢?我有什麼?為了顧及劉秀的感受,我將自己的孃家勢力一壓再壓,低調再低調,示弱再示弱。

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做得不錯,陰識預見的道理不可謂不正確,外戚之家要自保,講求的是低調做人,不要謀求太多的政治利益。

為了我的幸福,為了和劉秀之間的相處能夠少些功利,多些真情,我極力壓制著陰家的勢力,不讓陰家人出頭,不讓陰家人深入官場,插手朝政。

可結果呢,我得到了什麼?

我一無所有,沒有依靠,沒有臂膀,我全心全意的信賴著劉秀,倚仗著劉秀,可最終劉秀也沒法護我周全,令我不受半點傷害。

在遭到郭家勢力致命打擊的危難關頭,我像是突然被一巴掌打醒了。如果陰識現在站到我面前,我想我會哭著問他一句話,之前對陰家人的處理方法,究竟是對還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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