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監軍營帳的空地上,深藍色紋理的幕簾輕垂而下,遮住了車身,兩匹拉車的駿馬在車前昂首肅穆。
姬鳳離的監軍帳篷正在拆除,錦色的帳篷也在拆除,看樣子,他們是要離開軍營了。只是,大軍五日後才開拔,他們莫非是要提前走?
花著雨遙遙掃了一眼,披著輕裘的錦色在絮兒的攙扶下,正緩步向馬車走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映照在錦色俏麗的面龐上,為她白皙的面容添了一抹暈紅,使她的臉看上去更加嬌媚鮮豔,如同被春風催開的花苞,乍然綻放。
花著雨心中微微一滯,腳步不停地穿過營地,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內一片幽暗,暗得令人壓抑。花著雨摸到火摺子,將燭火點亮。微弱的燭光亮起,心隨著跳躍的燭火隱隱亮了起來。
帳篷外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帳門被推開,呼呼冷風夾雜著暖膩馨香撲了進來。
花著雨放好火摺子,抬眸向漫步而來的錦色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來向我辭別的,怎麼,你們這是要先行回京嗎?」
錦色提著裙袂在花著雨面前的凳子上慢慢坐了下來,方才還嬌媚鮮豔的臉龐如今有些蒼白。她坐在凳子上欲言又止,「小姐……我……」
花著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調侃道:「你何時變得這般吞吞吐吐了?到底什麼事?」
錦色忽然低下了頭,良久才抬起頭,美目微沉,「小姐,我們不是先行回京,而是要到陽關城去住幾日。相爺方才……」錦色猛然頓住,銀牙咬了咬下唇,「方才說,要在回京前娶我。」
花著雨驟然一驚,手倏然握緊,握在手中的火摺子將手心硌得微微一痛。她慌忙鬆開了手,抬手將火摺子輕輕放在几案上,笑語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們要提前回京呢,原來是要到陽關城辦喜事,喜事定在哪一天了?」
錦色望著花著雨平淡如風的面容,猝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小姐,你不怨我?」
花著雨唇角的笑凝了凝,執起錦色的手,輕聲道:「這些日子我細細想過,或許姬鳳離真的如你所言那麼好。你能找到這樣的如意郎君,我怎麼會怨你。雖然我覺得你們的親事辦得有些突兀倉促了些,如若能待我查清一切再辦才好,但既然你已經決定,我也絕不會攔你。只要你能過得好,我就很高興。」
「小姐,我……」錦色嘴唇翕動著,眸中水霧嫋嫋,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要說,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還有什麼事?」花著雨淡淡笑道。
帳篷門忽然被拍響,丫鬟絮兒的聲音傳了過來:「小姐,天色已晚,相爺催著走呢。」
「那,那天你一定要來。」錦色抬眸滿是期盼地說道。
「好的,我會去的。」花著雨粲然一笑,語氣堅定地說道。
錦色這才展顏微笑,向花著雨辭別後,轉身走了出去。
花著雨靠在帳篷門口,凝眸瞧著錦色越走越遠。她的離去,似乎帶走了最後一抹斜陽晚照,暮色鋪天蓋地降臨。
帳篷內雖燃著爐火,但寒意還是無所不在。
花著雨從包裹裡掏出一盤棋搬到了爐火旁邊,這是那日到陽關參加百姓夜宴時,在夜市上順便買來的。無聊時,她便一個人左手和右手下棋。這虎嘯營裡的兵士們棋藝都太差,和他們實在是沒法對弈。她只好自己和自己下棋。
爐火的微光,照亮了她半邊側臉,水墨色清眸微眯,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棋盤,清澈而波光粼粼的眼底,如鏡子般倒映著黑子和白子,似乎世間除了這棋盤,再沒有別的。
寂靜的帳篷內,只有落子聲,清脆而寂寞。
黑子、白子,白子、黑子……
不一會兒,方寸棋盤上,已經落滿了黑白子。
花著雨再抬起手,纖纖素指間捏著的黑子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眼前的棋局,竟然不知不覺中下成了當初她和姬鳳離的那一盤殘局。
她凝眸,唇角勾起一抹迷離的笑容,將黑子輕輕放下。而後她伸袖一拂,將黑子白子盡數打亂,一粒一粒捏起,慢慢地收到了棋匣中。
不知為何,忽然,就再也沒有了下棋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