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庵內,花著雨也沒顧得去上香,便扶著翠袖到了一間廂房中。庵中的小尼姑拿了傷藥過來,花著雨讓幾個侍衛在門外守著,她為翠袖受傷的腿敷藥包紮。待收拾妥當,翠袖已經昏睡過去,她猶不放心,又點了她的昏睡穴。終於甩掉了這個形影不離的影子,她鬆了一口氣,推開窗戶悄然翻了出去。
庵堂的後院是尼姑們念早課的地方,白日里上香時,這裡空無一人。此刻,在院內的一棵桃樹下,一人負手而立,身量修長,一襲紫衣華麗而貴氣。聽到身後的響動,他慢慢回首。
他的容顏俊美而冷酷,通身的氣質孤傲而狂肆,看到花著雨的那一瞬,幽深紫眸猛然一縮,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疑惑。他眯著眼,瞳深似海,眸光犀利,定定地逼視著花著雨。
花著雨被這樣的目光盯著,心頭微微有些慌亂。她深吸一口氣,方勾唇笑道:「讓您久候了。」
蕭胤深邃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花著雨,冷然負手緘默不語。過了好久,他才勾唇笑道:「原來,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寶統領竟然是一個美貌女子。」
「寶統領早已經死了。」花著雨淡淡說道。
蕭胤頷首,緩緩問道:「你派人約我過來,說要告訴我卓雅的下落,卓雅呢?」
花著雨前幾日出府,暗中給平傳了信,要他無論如何想辦法將蕭胤約到庵堂來。她望著蕭胤,遏制住心中的洶湧起伏,平靜道:「如果你看到她,是不是能夠認出她來?」
蕭胤緩緩抬首,眸光越過滿樹灼灼的花朵,望向了澄澈的碧空,輕嘆一聲道:「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個時候,她很小,被阿媽抱在懷裡,總是喜歡向我揮舞著小手,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兒,很漂亮很可愛。」
他惆悵地說完,忽而側首,犀利的眸光落在花著雨臉上,眯眼道:「上一次在北朝,你告訴我,她很漂亮,柳眉帶著英氣,杏目透著聰慧。她不太喜歡笑,很善良,也很義氣。你還告訴我,她為了救你,已經離開了人世。但是現在,我卻聽說,姬鳳離因為要娶她犯了叛國之罪,而她卻莫名失蹤了。我原以為,你是她的意中人,她才會捨命救你。我對你當日的話深信不疑。而如今,你卻搖身一變成了女子。你說,你的話,我還能相信嗎?」
他的語氣越來越凌厲,神色越來越冷酷。花著雨抬眸瞧著他,心中越來越悽然。她知道,那個喚她丫頭的男子,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說!你和卓雅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究竟在何處?」蕭胤凌厲的話語迫人而來。
花著雨唇角帶著輕笑,靜靜地望著他,望著咫尺之間的他,望著他眸中的深沉和凌厲。
蕭胤不知為何,心忽然好似被一記重錘擊中,疼得厲害。他猛然轉身,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樹,樹幹輕輕搖晃,一樹的花朵飄零著落下,撒在他肩頭上,帶著一種逝去的美麗。
花著雨伸指將他後背上的一朵落花拈下,怔怔地出了會兒神,從袖中拿出一卷布帛來,緩緩說道:「你看看,這個是不是卓雅?」
蕭胤轉身接過花著雨遞過來的布帛,輕輕展開。
凝眸,皺眉,再凝眸,再皺眉……
畫上,一個少女,果然如她所述那般,很漂亮,柳眉帶著英氣,杏目透著聰慧。只是,他看到這張臉,卻沒有絲毫的熟悉感。
「你再看看這一張。」花著雨從袖中又拿出一卷布帛來,伸手輕輕一甩,刷的一聲,布帛展開,一個巧笑嫣然的女子畫像躍然在眼前。
蕭胤抬眸,紫眸乍然一眯。
他望著這張畫像,眼前浮現的是一張美麗的臉龐。
「阿媽,你好漂亮!比草原上所有女子都漂亮!」
阿媽笑著回答:「草原上的女子也很漂亮,阿媽只是和她們的漂亮不一樣!」
「我喜歡阿媽這樣的漂亮。」他固執地說道。
長大了以後,他才知道,阿媽的母親是中原人,阿媽很像阿婆,是一種皎若春花、柔如芙蕖的美。
眼前的這張畫像,有八分像他的阿媽,七歲那年就離開了他的阿媽。
蕭胤手指微微顫抖著,慢慢撫過畫像上的女子,沉聲問道:「她在哪裡?」
花著雨心中一滯,果然,丹泓才是卓雅,才是北朝公主。證實了這一點,她心中分外沉重。
如若她不曾聽白瑪夫人說起過,卓雅左耳後有胎記,她就永遠不知道這件事,也永遠不會知曉,原來那是一個計。
「蕭胤,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她忽然抬眸,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蕭胤靜靜地聽著花著雨的每一句話,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他輕輕頷首,對於她所說的話,甚至對她直呼他的名諱,不知為何,他都沒有絲毫反感。
「我想再問一句,溫婉為何從北朝回到了南朝,她不是你摯愛的女子嗎?」花著雨淡淡問道。
「她不是!」他凝眸看著她,耀眼的日光射入眸中,紫光瀲灩的眸底翻湧著熾烈的光芒,比日光還要奪目,「我曾經以為她是,可後來發現,她不是!」
花著雨微微蹙眉,心中湧起難言的沉重。她避過他眸中的光芒,轉首道:「還請記得你方才的承諾,我告退了。」她緩步離去,裙袂在風裡翩飛著,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蕭胤的面前。
蕭胤忽然退了兩步,一手扶住胸前,按著心口竭力忍耐,最終還是噴出了一口鮮血,灑落在地上,觸目驚心。他扶著樹幹,輕輕擦去唇角的血,紫眸中閃過一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