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陰雲密佈,船隻在岸邊隨波起伏,後方是燈火闌珊的小鎮,而前方則是千里碧波。
雨珠灑在頂棚上,發出密集輕響,船首一燈如豆,鳥鳥站在燈籠下,眺望滾滾浪潮咕咕嘰嘰,看模樣在唸叨——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鳥鳥……
岸邊,夜驚堂把黑布包裹的鳴龍槍、君山刀等兵器搬到了船艙裡,而後再度回到岸上撐開傘:
「你確定沒事?」
「嗯~?」
璇璣真人背靠湖邊的小雨棚,臉頰酡紅,看起來站都站不穩:
「我能有什麼事?我可是天下第六的絕世高手……」
?
夜驚堂瞧見這醉醺醺的模樣,都有點後悔把璇璣真人帶著了,現在璇璣真人不說給他保駕護航,能生活自理不用他照顧,都得謝天謝地。
眼見璇璣真人搖搖晃晃走過來,夜驚堂怕她一個不小心栽水裡,便抬手準備扶一下:
「當心……」
但沒想到的是,他還沒碰到胳膊,璇璣真人就手腕輕翻,快若奔雷的扣住了他的手舉在面前,轉眼望向他,雙眸醉眼迷離,卻又透露出三分危險意味:
「怎麼?想趁著姑娘喝醉,圖謀不軌?」
而大小船隻之間,一艘烏篷船,緩緩從縫隙間飄過,船篷之中能聽到爽朗談笑:
「來,我敬前輩一杯。」
但實際上夜驚堂想太多了。
但軒轅朝只有用刀的時候才是‘武魁’。
軒轅鴻志死了?
「難不成,你對主動的姑娘不感興趣,更喜歡含蓄點的?」
高手會輔以招式法門技巧,一拳出去,不再是一拳那麼簡單。
「仇天合那狂妄小輩真沒禮數,竟然讓軒轅前輩先露面……」
烏篷船尚未在渡船之間的狹小空間裡掉頭,哄哄鬧鬧的渡船,忽然安靜下來。
夜驚堂也是瞳孔微縮,眼神化為了驚疑。
仇天合自知打不過軒轅老兒,不過往年交手兩次,他也算清楚軒轅老兒的底細,沒個三五刀不可能把他幹碎。
夜驚堂瞧見如此超凡風采,再看璇璣真人,就好似看到了一座千丈雪峰立在身前,他正想開口來一句「好武藝!」,結果話沒出口,表情又是一呆。
夜驚堂怎麼可能脫璇璣真人衣服,沒有搭理,打量幾眼後,就把門關了起來,繼續琢磨起了刀法。
畢竟這驚天動地的一刀,如果往回斬在船上,把整條船斬成粉碎估計都不成問題。
一陣沉悶腳步,從千丈石臺上響起,未見其人,厚重腳步卻好似叩在人心底,重的連雨聲都小了幾分。
?
這不送上門讓人洩憤嗎?!
仇天合坐直幾分,覺得苗頭不對,好像進火坑了,當即把酒碗放了下來。
颯、颯——
「哼。」
「你當心些,別把自己砍了。」
狹小船篷之中,一人坐在船尾划船,三人圍在小桌旁把酒言歡。
轟!
三丈長的船隻,船頭瞬間下沉數尺。
此情此景,把鳥鳥都看無語了,攤開翅膀歪著頭,不知道嘰什麼好。
夜驚堂停下演練刀法的動作,回過頭來:
「陸仙子也會刀法?」
「聽說出事兒了。我一個弟兄在鄔州混跡,昨晚送來訊息,說是鄔西河口出了亂子,好像是有人聯手殺黑衙的官差……範老八、韓少平都死了,還有倆君山臺的人,一死一重傷,據說就是軒轅鴻志和姚文忠……」
「都說了我沒事,你去歇著,我待會就上來。」
但當了大半年死囚,世間最暢快的事情,就變成手裡端著一碗老酒,曬著黃昏的小太陽。
雖然不知道這次刀魁之爭什麼時候開始,但怕錯過就擠不到前面,不少船隻都冒雨等在君山臺周邊,船上的四海武夫,皆是翹首以盼。
但可惜的是,船已經靠的太近了!
璇璣真人側躺在了席子上,右手撐著側臉,酒葫蘆輕輕晃盪,擺出了個很撩人的姿勢,眼神也稱得上媚眼如絲:
按照夜驚堂的估算,仇天合作為江湖頂流刀客,氣氛都哄到位了,翹首以盼的人這麼多,就算知道登擂臺會撞槍口,也拉不下臉面戰術撤退,以免惹來江湖非議。
夜驚堂站在雨幕中,手持長刀慢條斯理比劃、調整發力姿勢,專注的好似天地間只有一人一舟,完全把背後的絕世大美人當成了空氣。
從黃泉鎮到君山臺,坐船也就一晚上,但仇天合不到,來的人再多也打不起來,他此行自然是不緊不慢,和剛認識的幾個逼崽子游山玩水瞎逛。
換做山上那三個老妖怪說這話,他肯定相信,但從這酒蒙子美人口中聽到,他不免懷疑:
「陸仙子都這麼厲害了,怎麼還被那個黑衣人搞得中毒好幾次?」
啪——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我會揍你?」
璇璣真人用手逗著在席子上打滾的鳥鳥,見夜驚堂不搭理她,逐漸也沒了調侃的興致,扶著門廊站直,擺出高手姿態:
「刀不是這麼用的。」
話音落,本來搖搖晃晃站不穩的身形,霎時間陷入凝滯,給人的感覺,就好似人忽然從甲板上消失,只剩下一塊沒有任何氣息的石頭雕像。
「我知道你是高人,喝多了一時不慎罷了,又不會笑話你。快上來吧,彆著涼了。」
「那人可不一般,而且是我搶東西,理虧在先有所留手罷了。」
等浮出水面,璇璣真人已經趁他不備跳上了船。
咚
咚
……
武人習武,過程無非是:
「我和凝兒是一見鍾情,互生情愫水到渠成。她可不會故意撩我,我真上鉤又揍我……」
曾經以為自己逍遙自在,但徹底失去自由後,才發現過去五十年,也只是被名利牽著走的俗人,哪裡真正逍遙自在過一天。
「算了,這不是什麼太平之地。你都喝成這樣了,我要是再喝醉,運氣不好,指不定就得一塊掉湖裡餵魚……」
夜驚堂也是此時,才明白璇璣真人這模樣,為什麼能排在八魁第三。
仇天合知道鄔州最近亂,也清楚軒轅鴻志和夜驚堂的仇怨,覺得這可能性很大。
樸實無華的一記橫斬,連‘刀法’二字都稱不上,卻施展用出了凡夫俗子望塵莫及的效果,這沒有‘百家皆通、內外無暇’的底蘊,是不可能做到的。
鳥鳥站在門口,怕被妖女姐姐翻身壓扁,都不敢進去,微微抬起吃翅:「嘰嘰……」,意思估摸是讓夜驚堂幫著把溼衣服脫了,睡中間,它好睡旁邊。
轟隆——
??
黑衙官差、年輕刀客、刀快的很……
?!
夜驚堂愣了下,才跑到甲板邊緣檢視,卻見璇璣真人神色如常漂在湖面上,做出自然而然的樣子,隨口道:
「喝多了,有點熱,我洗個澡,你先歇息吧。」
周邊炸起丈餘高的水花,直至船尾整個翹起脫離水面。
自從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蹲了大半年,又遇見夜驚堂這種氣死人的習武奇才後,仇天合的心態,較之往年其實有了很大變化。
而再往上,就是集百家之長融會貫通,氣脈筋骨練至大成,舉手投足都是登峰造極的招式,自然不再拘泥於招式,又變成了一拳就是一拳。
餘波一直往外蔓延,在湖面上衝出一道看不見盡頭的扇形漣漪!
「嘰!!」
颯颯颯——
如今這一戰,在仇天合心裡其實算收官之戰,給曾經劃上一個句號,往後便放下江湖,正兒八經過尋常人該過的小日子。
桌上只放著一碟花生,酒倒是放了四五壇,兩個年輕刀客,已經臉色漲紅醉醺醺,而背對船首的仇天合,倒是神色如常,端著酒碗打量著窗外的景色。
夜驚堂以目前的底蘊,也能做到這點,甚至能更快。
……
「嘶!前輩,你抽我作甚?!」
「君山臺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神侯不露面就罷了,姚文忠、軒轅鴻志也沒見人,就讓幾個外姓徒弟接待賓客……」
水花飛濺!
「刀?什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