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河流向由北向南,自皇城東側流淌而過,有水道與宮內湖泊相連,為此水道附近的青石深巷,才有了龍溪巷之名。
雖然距離皇城很近,但龍溪巷算不得富貴之地,住的多是宮裡地位不高,退休後又無家可歸的老太監宮女,些許因公致殘的暗衛也會安置在這裡。
明月當空,清冷月色灑在青石深巷內,建築群間燈火星星點點,其中一處宅子裡,傳出三絃的清脆調子,以及沙啞哼唱:
「噔噔噔……」
「六月裡來熱難擋,滿山的麥子遍地黃,長工割麥日頭曬呀掌櫃的坐涼房,誰留下塵世上人兩樣……」
調子是《梁洲謠》,很出名的小調,梁洲那邊幾乎無人不知,夜驚堂都會哼幾句。
但因為這曲子有鼓動窮苦百姓反抗不公的意思在其中,京城的老爺們又看不得百姓貧苦,所以這調子在京城基本聽不到。
小院之中,頭髮花白的柳千笙,穿著粗布衣裳,靠在一張竹質躺椅上,懷裡抱著三絃琴。
自從仇天合一番勸解,放下了心中那口氣後,柳千笙整個人氣色反而比往日好了不少,透著股看透世事後風輕雲淡。
院子之中,站著個很結實的小孩,正在光著膀子扎馬步。
鄭坤搖了搖頭道:「要埋伏,得知道我們是誰、什麼目的。我等入京後滴水不漏,就前幾天犯了起命案,朝廷也沒查出什麼,要是被人在這裡埋伏,除非是幫裡有內鬼和朝廷通風報信,把我們賣了。」
石彥峰斜持銅棍,小心翼翼來到宅院圍牆外,側耳傾聽裡面風吹草動,而後才站在了門口,以棍尖點向木門。
「梁洲這麼苦嗎?」
小孩名為佘小虎,能取這麼糙的名字,一聽就知道是鐵臂無常佘龍的種。
「想逼老夫先手出招,可沒那麼容易……」
兩人並肩而行,腳步沒帶出半點聲響,聽見熟悉的梁洲小調,便確認了目標,石彥峰拿起銅棍,慢條斯理拼接在一起。
噔~~
「你從前朝活到現在,也夠本了,痛痛快快死了多好。年輕時縱橫江湖不給朝廷半分臉面,老來卻如同喪家犬般投靠朝廷,豈不是活成了笑話。」
石彥峰走進院子,雙腳滑開,銅棍持於腰側指向柳千笙:
「傅家風波棍,倒是好多年沒見了,你從何處學來的棍法?」
「雲水劍潭的劍雨華,回了梁洲老家,我祖父是傅家的家將,和傅老將軍一同殉國,看在祖輩情分上,我幫他安置了住處,打發了周家追殺之人;他教了我真傳棍法。」
「京城臥虎藏龍,沒摸清底細,貿然進去容易被人埋伏。」
嘭
黃泥地面頓時被鞋尖剷除一個坑洞,泥土飛濺而出,潑灑向了坐在躺椅上的柳千笙。
柳千笙皺了皺眉,稍作沉默後,往後靠在了躺椅上,又拿起了靠在旁邊的三絃:
「老夫中了離魂針,沒啥戰力,不過想殺老夫,還是得先過門神。你們都是梁洲人,老夫給你們彈個《梁洲謠》助興,死在這調子下,對梁洲人來說也算善終——無論結局如何,至少曾經為自己活過一次,沒當那逆來順受的長工……」
因為柳千笙本身是拳魁,還教出過蔣扎虎這種徒弟,在被招安後,京城慕名而來想讓子侄拜師的人可謂踏破門檻。
鄭坤藏在圍牆上,瞧見此景都看愣了,飛身躍入院子,怒罵道:
「死到臨頭,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往日搜刮百姓之罪過,老夫難辭其咎,但這錯,根源一直在朝廷不作為。伱身在官宦之家,往後也是朝廷中人,以後要記得老夫的拳法,是在什麼情況下被逼出來的,爭取解決了源頭,別再讓梁洲出現下一個柳千笙。」
柳千笙眼神平淡:「何必說這麼多廢話。年輕時,老夫和傅大將軍還打過交道,風波棍在江湖失傳一甲子,還挺可惜。你既然會,就亮出來讓老夫看看,學了幾成火候。」
柳千笙正說話間,手裡的三絃琴忽然一頓,發出悠長顫音,雙眼也睜開了,望向了龍溪巷的入口方向。
佘小虎還在聽故事,見老師父不說了,有些疑惑。
「確定柳千笙在裡面?」
說著又踢了一腳泥巴。
「這算什麼。能在地主家當個長工,一家老小吃上糙飯,在那邊都算安穩日子。」
鄭坤見此,便把籮筐放下,整理了下衣袍:
石彥峰略微斟酌,覺得也是,便沒有再多說,從籮筐底部取出了三節銅棍,避開巡邏捕快的視線,自暗處悄然進入了龍溪巷。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只要靠近,柳千笙必然能察覺,沒進去。不過黑衙捕頭巡邏的路線來看,應該住在龍溪巷中間。」
「呵到那時候,老夫已經不放羊了,把馬匪頭子活剝了皮,掛在匪寨外面當旗子。」
吱呀
木門緩緩開啟,入眼是素潔院落,和放在正屋臺階上的躺椅。
柳千笙在躺椅上搖搖晃晃,講述道:
「老夫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爹被馬匪殺了,娘被馬匪搶了,在馬匪窩裡吃糠放羊幹雜活,才撿了一條命。
佘小虎年不過七歲,還不清楚自己莫名其妙得了多大一份機緣,只知道他爹這些天開心的和猴子一樣,天天叮囑他和這個老師父好好學。
「沒有王法也沒有江湖規矩的地方,人便沒了顧忌,心腸遠比獅虎毒辣,群雄割據你來我往,燒殺擄掠屠村滅門的事屢見不鮮,沒人給他們做主。而老夫收了貢錢,至少馬匪不敢踏進洪山幫的轄境半步,每年莊稼收了還會給他們留下點口糧……」
鐺
也在此時,巷子深處的三絃聲一頓,致使老巷內徹底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