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已經熄了燈,東方朔月並未睡去,十分清醒的坐在茶榻上,眉頭緊鎖。
留著山羊鬍的老管家方世傑,在對面的椅子上就坐,輕輕摩挲手指,低聲議論著:
「平天教主不願與我等為伍,倒是有點麻煩了,兩名武魁在京城,想要對付,風險終究太大……」
仲孫彥坐在茶海後,慢條斯理煮著茶水自斟自飲:
「伱們大魏人,都喜歡端著面子在這裡深謀遠慮。若是放在北梁,想調虎離山就挖人祖墳,祖宗被挖了,再大的魔頭,十有八九都得回去親自安葬……」
仲孫彥精善奇淫巧技,思路向來清奇,幾人已經習慣,並未做出評價。
而茶榻的另一側,還有個身側頗為硬朗的男子,劍眉虎目天生帶著幾分殺氣,名為騰天佑,是綠匪和燕王世子的聯絡之人,此時開口道:
「事關女帝生死,不說挖墳,玉虛山塌了璇璣真人都不會此時離京。殺人不過瞬息,能讓璇璣真人半個時辰內無法馳援,就能成事,這事我讓上面去想辦法即可,世子勿慮。」
綠匪是很神秘的一個組織,不光朝廷對其知之甚少,連作為同夥的東方朔月,都不清楚其具體構架、頭領是誰,連‘綠匪’的名字都是朝廷給的。
方世傑是燕王世子的貼身護衛,對於身份不明的盟友,難免抱有戒心,十分懷疑綠匪背後是梁王,在暗地裡借刀殺人好摘果子。
但梁王勢力在西北,綠匪招攬的人手,則以北梁居多,更像是北梁朝廷在做手腳,這個猜測一直不好下定論。
世子心裡其實也有懷疑,但世子在京城已經待了十年,女帝顯然沒放世子回封地的意思,最後就是看女帝和燕王誰先按耐不住,無論誰動手,世子都是第一顆棄子。
世子若是等到那時候,得來的不會是重回故里,而是刀斧加身,想在這種困境中活下來,唯有自己破局,成則拿到一切,敗則遠遁他鄉從零開始,再怎麼也比在京城等死的強。
所以明知綠匪可能是把雙刃劍,在沒有助力的情況下,世子還是得用。
眼見騰天佑攬下此事,方世傑稍加斟酌,開口道:
「老夫一直有個疑慮。此次事成,燕王可得皇統,世子成皇儲,為了皇權博一把,在情理之中。而騰兄及幕後之人,這十年所作所為,似乎只想拉女帝下馬,至於事成後要得到什麼,方某倒是想不透徹。」
滕天佑對此道:「上面組織嚴密,我都只認識當年領我進門的一個老輩,還從未見過真實面目。我加入其中,是因為上面神通廣大,把我救出北梁死獄,還幫我洗白了身份,給了無數家業安身。
「至於上面所求,我也不甚清楚……據我所知,綠匪不是十年前才出現,目的似乎只是不想有人一統天下;甲子前西北王庭瓦解,據說背後都有上面的影子,而如今對付女帝,也是同一個原因。」
方世傑聽到這裡,微微皺眉:「你們上面認為,女帝能一統天下,才在十年前冒頭?」
東方朔月對此接話道:「女帝野心大得很,安內富民、削藩集權、平定天下這三步路,幾乎是明的。不過這三步路,通常是三代帝王接力完成,女帝想在有生之年全部走完,可能性太低。」
滕天佑道:「滕某是江湖武人,上面怎麼安排我怎麼傳達,其他事我不甚瞭解……」
噗噗噗
正說話間,嘈嘈雜雜的金屏樓後方,忽然傳來幾聲扇翅膀的聲音,一隻寒鴉的倒影,出現在了窗紙上。
屋內四人肅然一靜,仲孫彥回頭看了眼後,微微蹙眉,繼而望向方世傑,用手比劃方位。
方世傑知道有不速之客,當下起身整理衣袍,從椅子旁拿起一根柺杖,悄然出了房間……
——
梧桐街後方是條幽深暗巷。
雖然距離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僅一線之隔,但兩側的差距,卻好似兩個完全不同世界。
正街上是鮮衣怒馬花天酒地,而後巷則是龜奴、雜役的住處,九曲十八彎的巷道里隨處可見雜物,甚至還開著幾家暗窯,提供給那些在梧桐街消費不起,卻又想在梧桐街玩一次回鄉吹噓的外來客。
時間估摸已經是凌晨三點左右,月亮已經到了天邊,巷道之中一半月色一半陰暗,瞧不見半個行人。
夜驚堂頭戴斗笠,換上了一襲夜行衣,佩刀以黑布包裹,走在巷子的陰暗處,耳邊時而傳來建築群深處的嘈雜聲響:
「嗯嗯啊——」
「爽不爽……」
「來,接著喝……」
又被迫加班的鳥鳥,此時顯然沒啥精神,直接站在夜驚堂的斗笠上,左右眺望,觀察周邊的蛛絲馬跡。
夜驚堂此行目的,是調查尋找到的首要目標,剛才從秀荷哪裡得知燕王世子在梧桐街,因為燕王世子從來不鬼鬼祟祟出行,他過來隨便一打聽,就問到了確切位置。
眼見距離金屏樓還有半里,夜驚堂為防有眼線盯梢,腳步化為無聲,如同一道鬼影不疾不徐飄過巷道。
但走過龍吟樓後面時,卻聽見房舍深處傳來幾道大嗓門:
「實不相瞞,夜老弟剛來京城,我還和他切磋過一場,我刀出三寸,他刀就上脖子了,雖然王某敗了,但這一戰的分量,你們心底應當清楚……」
「王兄你就別吹了,明明是你受靖王派遣跑去拉攏,從背後摸刀差點被當街砍了……」
「嘿!換你,你能從背後摸到刀魁的刀?那可是當代刀魁,上次在梧桐街請我喝過酒,還點了十幾個姑娘作陪,你們有這福氣?」
「那倒是沒有……話說夜侯爺在這裡玩,放不放得開?」
「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哦,明白了……」
??
夜驚堂腳步一頓,暗道:你明白啥了你?!
他上次請王赤虎喝花酒,可是摸都沒摸,光陪酒去了,這話傳到大笨笨耳朵裡,還不得把他的畫撕了。
不過夜驚堂也是頭一次知道,他第一次從黑衙路過被王赤虎攔住,是笨笨暗中指揮……
夜驚堂正在回想剛入京的光景,站在斗笠上的鳥鳥,忽然抬起腦袋,望向巷道深處。
夜驚堂頓時回神,抬眼注視巷道深處的建築群,卻見鳥鳥看的方向,有一隻小鳥展翅而起,又隱入房舍間。
「有情況?」
「咕。」
鳥鳥屬於猛禽,可能是認為小鳥害怕它大晚上捕獵才逃跑,搖了搖頭解除了警戒。
夜驚堂暗暗蹙眉,因為常年用獵鷹算計人,對天上飛禽的戒心,比尋常江湖人高得多,而對方若善於此道,估計也是如此。
目前剛開始調查,夜驚堂怕與對手遭遇身份暴露,從而打草驚蛇,想想讓鳥鳥先不要露頭,飛身躍上圍牆,在建築群間環視一眼後,從一個醉醺醺公子哥腰間摘了把佩劍,而後才繼續往金屏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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