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封奕一直沒解決他的疑問,心裡有疙瘩,老覺得堵得慌。
想到陳浩回去發現燕軍的襲擾後,漢國會徹底與大燕成寇仇,雙方訊息阻絕,他的疑問將再也得不到答案,封奕不覺拽住陳浩的衣袖,一橫心,決定撕破老臉問個究竟。
「近芝(陳浩的字)兄,常言道:‘秦失之於苛,漢失之於寬’。秦法嚴苛而民怨,漢法寬鬆則豪族起,秦漢因此而國滅。
近芝兄也說‘漢國刑法嚴苛繁瑣,比之暴秦有過之而無不及’,‘連走路,倒垃圾這樣的小事都規定得很細’,卻又說‘三山之美,正在於那繁瑣的律法’,還提到‘規則社會’這個詞。
奕自認為對治國之術略有心得,想當初,燕國不過是趙國連續攻擊下,暫存性命的一個遼東部落,奕與眾人篳路藍縷,打下眼前這個大好局面,眼見得天下在手,奕正想指點江山一番。可治天下,到底用寬刑好還是用苛刑,望近芝為我解惑!」
陳浩悚然而驚。
燕國現在已經在考慮「治天下」的事了?
封奕一代國相,竟能放下架子,問一個小國使節,難怪燕國能夠崛起於遼東!
漢國也能做到這點嗎?
陳浩心裡打了個轉,還是給了肯定的答案。
能!蠻夷能做到,我們也能做到!胡人能放下架子學漢學,然後奴役漢民,我們也該謙遜地低下頭,學習蠻夷的長處。
我們本當如此,才能免於種族滅絕!
「刑律無所謂寬苛——不,刑律壓根就沒有‘寬苛’的區別」,陳浩點點頭,老實地回答:「刑律之道,就在於持平。持平,則無所謂寬苛。」
這話符合法家學說的一貫說法,但就是太籠統,等於什麼都沒說。
封奕不甘心,繼續追問:「看來,近芝在三山所見,已有心得,可否說的再詳盡點,為我解惑?」
陳浩仰臉看了看天空,又望了望四周,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實際上是在衡量該不該說三山的命運。
封奕也不催促,但他沒有放鬆手中的衣角,只靜靜的等待。
陰曆的立春還沒有到,但實際上,當時已是陽曆的元月末。不遠處,鮑丘河已經化凍,河面上不時傳出冰塊撞擊的巨大轟鳴聲。
陳浩眼珠一轉,一指鮑丘河方向,說:「我漢國也有一條河流,名叫沙河。當初,漢王創立基業時,命令漢人居於左岸,宇文部居於右岸……」
封奕放開了陳浩的衣角,抄著手饒有興趣的聽對方說話。
聽說,鐵弗高是墨家弟子,看來三山真是尚古啊。這種用寓言方式講故事說道理的談話技巧,許久不聞了。嗯,我倒是要好好聽聽。
「……漢部以耕作為業,宇文部以牧馬為生」,陳浩悠然的繼續說:「可是漢部耕作缺少畜力,宇文部放牧缺少糧食,而後,兩部庶民相約互助,宇文部出牲畜,漢民用糧食償付畜力。
兩部庶民習俗各不相同,對於畜力價值各有認定,隨著兩部百姓的交流,民間爭執日盛。此後,我王召集兩部庶民制定約法,平息爭端。
兩部庶民一河相隔,春雪消融時正是需要畜力的時候,然而河中巨冰漂流。每當此時,兩河百姓隔河相望音信不同。
爭執平息之後,我王便在沙河上搭建一橋。河中心是座巨石搭建的漢王塑像,漢王雙肩擔起橋面,形似一條扁擔橫貫河面。河面兩頭各有一座矮堡,形似水桶。一堡名‘天’,一堡名‘平’。後來,漢國商賈模仿這座橋的形狀,製作一衡器,名為‘天平’。
在下初到漢國時,甚苦其刑罰苛責,也曾萌生去意,然忽一日,我在橋上看到漢王塑像基座上刻的兩行大字,便豁然開朗。從此,不以律令繁苛為苦,封公可想知道這兩行字是什麼?」
不等封奕回答,陳浩朗聲長吟:「規則至上,王在法下。」
說罷,陳浩一拱手,揚長而去。
封奕震驚的無以復加,竟沒有察覺陳浩何時離開,他夢囈般的反覆唸叨這兩句話:「規則至上,王在法下……規則至上,王在法下……」
天平,對了,「規則至上」就是公平。所以那個橋才叫天平橋。「王在法下」,才能保證規則不被破壞,生活在一個人人都能接受,甚至連王本人也須接受的規則下,才有諸族平等,諸生平等。
可是,這樣就算了嗎?王在法下,能行嗎?「天、地、君、親、師」,君是僅次於天地的「神」,是「君無戲言」,是「出口成憲」的「天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要犯了錯,也要接受律法的懲處,那「天人感應」到哪裡去了?「天人合一」怎麼辦?
封奕一聲長嘆,他到此時終於明白了三山人心齊的原因,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陳浩毫不避諱的揭開這個秘密原因。
他就是知道了,也無法實施。因為燕國的政權已經成型,鮮卑部落的酋長們依靠驅使他人征戰殺伐,任意踐踏人世間的一切公理,虜獲了巨大的財富,他們以強勢姿態凌駕於各族之上,甚至凌駕於本族奴丁,他們不會與別人講公平。他們不會願意接受規則的束縛。
如果硬要設立一個規則讓他們遵守,那他們設立的一定是吃人的規則,如此一來,這個政權將崩潰的更快。
封奕的思緒從來沒有如此混亂,他頭痛欲裂:「子曰:‘天不變,道亦不變’,如今,道已經變了,天變了嗎?」
彷彿老天聽到了封奕心中的呼喚,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像一隻烏鴉一樣,帶給封奕天變的訊息:「國相大人,燕王陛下請你速速回宮,龍城傳來訊息,僑郡民變。」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0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