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後人該怎麼記述這段歷史,或者說,我們該怎麼記述這段歷史?
曾經有段時間,晉人把一切該犯的錯誤都犯下了,晉人走到了種族滅絕的邊緣,華夏戰亂四起,百姓痛失家園?在北方大地上,95—的晉人被殺了。95%,按統計學概念,95%的機率意味著:北方的晉人已經種族滅絕!……」
高翼頓了頓,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
他按當時的習俗,用「晉人」這個詞代替「漢人」這個字眼,現在,他觀察到,在座的胡人對他的話毫無牴觸感。
胡人們瞧不起軟弱的晉人,但他們對於「漢人」這個字眼很認同。因為自漢武帝驅逐匈奴至今,諸胡部族做大漢的恭順藩屬國已民用工業五六百年的歷史。
高翼舉起漢國的旗幟後,一直強調「國家、國民」概念,漢國的富足與繁榮令所有的胡人對「漢人」這個字眼充滿了狂熱,「太平大捷」後,崇尚勇士的高句麗、庫莫奚、宇文鮮卑人,對待漢國的認同感,甚至比初到的漢族逃奴還強烈。
他們紛紛學著高翼的樣子改漢姓,穿漢服,學漢禮,寫漢字,並口口聲聲,自認為他們相比那些漢族逃奴是更純正的「漢族」,因為他們到的比那些漢奴早,漢國的這片基業裡有他們的汗水。
高翼的講話避開了「漢族」這個字眼,文策、文兵、金道麟、樓雲等人沒有意識到他本意說的是漢人漢族,只靜靜傾聽。但這樣一來,身為晉人的孫綽卻坐臥不安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高翼繼續說:「這些日子裡,我一直在想:我們該怎麼對待這段歷史?前車之鑑,我們該怎麼避免厄運再來?怎麼避免治亂迴圈?
是把真相隱瞞起來?是篡改歷史粉飾一切?還是乾脆顛倒黑白,說這是又一次‘五德迴圈’,是再正常不過的?
我們怎樣講述這個時代?我們探究晉人哀亡的原因,該採取什麼態度?是視而不見,是迴避?是誰說出真相就謾罵,就‘鳴鼓而攻之’,還是老老實實,記錄下這個殺戮時代的一切悲哀與骯髒?
我剛才看到祖敢,我最先想到的是幸運,我華夏真是深得諸神的眷顧,曾經有一點時間,我們把該犯的錯誤都犯了,然而,諸神沒有拋棄我們,它競讓我們的民族延續下來了。
可我們怎麼對待諸神的眷顧?把真相隱瞞起來,讓錯誤下次再犯!或者顛倒黑白指鹿主馬,這樣做,怎能保證下一次,我們不再走向種族絕滅的邊緣?」
諸神真的很眷顧我們民族,我們在歷史上不止一次地走向滅亡,神都沒有拋棄我們。人常說「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我們能夠「再七再八」地走向滅亡。神靈居然還讓我們的民族延續下來,這麼好的運氣,地球上獨此一家,再沒有哪個民族能這樣獲得諸神的庇護。
可是,若是把週期性的走向滅亡邊緣也當作「傳統」,非要保留下來,那我們是該哭,還是該笑?
為什麼我們要週期性地走向滅亡呢?神什麼時候厭倦我們的遺忘呢?
不能遺忘,不能迴避,所雙……
「我們要紀念,紀念這位帶領同胞反抗‘食人’的英雄,雖然祖逖是晉人,但我們通過紀念他,告訴國人直面這個殺戮的時代!我們四周皆敵,我們必須時刻警惕,不要讓自己走到晉國的今天。
我不喜歡用什麼大義來煽惑你們,我只想讓你們記住:如果你愛自己的子女,不想讓他們成別人鍋裡的食物,那就把真相告訴你的孩子,別讓他們再犯錯誤!」
別人沒聽懂,金道麟聽懂了。高翼說的晉人,實際上他說的是晉人所在的種族,而高翼說話的口氣,似乎自認是與晉人同一族的人。
他若有所思地茫然四顧,看到王祥、看到黃朝宗都在微微點頭,他甚至看到祖敢都在點頭,而文昭與高卉頻起了眉------他們都聽懂了。只有這邊,出身於胡人的將領尚在茫然。
孫綽能不尷尬嗎?高翼當著他的面,當著這位上國使節的面,數落晉國的失敗。祖敢是誰?叛臣祖約的侄子。祖約犯下的是「謀逆」大罪,論理是要誅九族的,祖敢正在誅殺範圍內。祖逖活著,也在九族的範疇。
祖逖渡江復國救護同胞,晉朝不紀念而漢國紀念,這不是打臉嗎?你說你收納謀逆罪犯,像鬼子進村一樣悄悄地,打槍地不要,多好。可你偏要如此大張旗鼓的紀念,讓天朝上國臉面何存?
高翼沒在乎孫綽的尷尬,漢國上下都沒在乎孫綽的尷尬。高翼幹事風一陣火一陣,說完這話,就呼啦啦帶著人前往馬石津(旅順),隆重地將祖逖屍骨迎入「漢英祠」,只留下尷尬的孫綽。
如今,距那場宴會已有一個多月了,眼看還有兩天就要舉行婚典,可沒國上下卻無一點著急的意思。
祖逖入「漢英祠」後,漢國也順便把倭國征討中陣亡將士遺骸迎入祠中,隨後,漢國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祭奠活動,這場祭奠讓漢國上下多了一份凝重氣氛,以至於沖淡了婚典的喜慶。
孫綽著急啊!
他能不急麼?自晉國騙回傳國玉璽後,朝廷上下頓時多了許多底氣。大臣與皇帝立馬腰不痛了,腿不酸了,吃啥啥香,跟集體補了鈣一樣。
作為集體補鈣的體現,晉朝君臣拿出一正朔的氣概嗯,俺們以前冊封漢國,用的是自刻的公章,這不行,見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換國,讓那群蠻夷見識一下真正的傳國玉璽啥模樣。
光換文沒啥意思,總的找點理由,就「賜歷」,封賞提一級,普天同慶嘛。
賜歷就是賜予藩屬國曆法,這可是大事。作為正式承認藩屬國地位的象徵,朝廷賜給他們一本曆法,這叫「皇曆」。曹丕賜予倭國的皇曆,讓倭國知道了日月星辰,知道了今夕何夕,這才幫他們走向了文明。
賜歷是件大事,在當時,可以說是外交屆第一禮儀。朝廷要派一大群太監,打著全套儀仗,抵達藩屬國宣慰。隨行的是千百名能工巧匠,他們的職責是幫助藩屬國提高生產力,迅速擺脫愚昧。
歷來,隨行的能工巧匠都不會有返鄉的機會,他們常常落籍成為藩屬國的奴隸。而視路途遠近,宣慰使者也有可能回不了家,前往倭國的宣慰使,最後主漢監國的身份,徹底變為倭人。這是慣例。
孫綽著急,倒不是擔心他會定居漢國,因為按慣例,朝廷會派出另一位使節來漢國。孫綽著急,是因為桓溫。
晉廷重獲傳國玉璽,朝廷上下一片歡慶,桓溫受到鼓舞,一月連上三疏,要求朝廷乘石趙內亂,集結兵力全面北伐,還要求朝廷遷都洛陽,表達朝廷恢復故土的決心。
孫綽聞聽這一訊息,義憤填膺,這還了得?桓溫竟然讓大臣們置身戰場第一線,這是恐嚇,絕對是恐嚇!他以為俺們的膽子跟他一樣嗎?這還讓不讓我回家了。
這個漢王,二十多歲還不結婚,遼東的媒婆界就轟動了!你說你快點結完婚,我好回去罵桓溫去呀。
高翼還在悠哉遊哉地祭奠英靈,孫綽只好託付漢國商人帶回他的奏章,反對北伐。
他在奏章中說,一旦遷都洛陽,就會使「百姓震駭、同懷危懼」。只能是「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出必安之地,就累卵之危。」他認為,朝廷能夠偏安苟且於江南,你好我好大家好。
桓溫這人有個性,看過孫綽的奏章後,立刻說:「這個孫興公,他在《遂初賦》裡不是說自己想隱居世外麼。現在他到了三山海外,幹嘛不老老實實地隱居呢?你告訴孫興公,國家大事不是做詩,請他今後寫好他的詩,國事少插嘴。」
孫綽捱了這記耳光,更加盼著早日回家,上下解說一下自己的抱負,可漢王就是不著急,還待在馬石津不走。
與此同時,壞訊息接連而來,冀州方向,冉閔自立為王,改元永興,國號魏,史稱冉魏。雍州方向,曾先後投靠前趙和後趙的苻洪,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彼此,淝水之戰中曾讓漢族走向滅亡邊緣的前秦,正式出現在五胡十六國時代。
當日,僑郡的逃亡漢僑達到了一個高峰,他們人數之多,讓邊境警衛部隊擋都擋不住,也讓民政官員無法統計數目與編組人員。這些人湧入三山,直接佔據一片荒地,然後要求漢國救濟。漢國的原住民與他們衝突頻起。
火上澆油的是,隱身薊縣的三山商人傳來了慕輿根出任鎮壓軍統帥的訊息,同時到達的還有契丹八部將進入遼河平原,協助慕輿根的訊息。留守的漢國官員頓時慌了,遣人急告漢王。
時光就這樣進入了永和七年,新年裡,血腥味愈發強烈起來。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0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