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了一會氣,殷浩有氣無力地說:「此次遼漢貢獻了一些上等兵器具裝,若以部分賞賜桓溫,想必他願意募集工匠,但,後一件事,朝廷即以許諾遼漢不貢,再如何開口呢?對了……或許,可以在工匠上做文章。」
殷浩振作起來:「給他兩百名,不,三百名工匠,就稱:朝廷出面幫他募集工匠,讓他把募金交給朝廷好了。其餘部分,我等再想辦法。」
「好計」,司馬昱連聲誇獎。
工匠,包括熟練工匠,在朝廷裡是最低賤的人,朝廷不尚「奇淫巧技」,歷來朝廷賞賜外藩,都忘不了賞賜他們工匠。匈奴、鮮卑、土藩、倭國等等,都是這樣被朝廷培育起來,從結繩記事的文明,壯大成朝廷的心腹之患。
工匠算什麼,咱朝廷沒人在乎,只有匠漢才用錢招募。錢拿來,人給你,這人以前我們都是白送的,現在進化了才要錢。原先俺們是「國家扔奴」,現在俺們進化成了「國家販奴」。
這是進步,巨大的文明進步。
至少,朝廷知道這些匠工可以當錢用。以前,他們的地位如草,可以任意贈送任意盤剝任意踐踏。
「奇淫巧技」值錢,這是跨時代的進步。它顛覆了一切聖賢經典。
心事一了,司馬昱興致勃勃:「聽兵部說,遼漢進貢的兵器具裝都很不錯,奈何全不符合制式,這麼多天了,兵部搞清用途了嗎?深源(殷浩字)打算如何賞賜玄子?」
玄子是桓溫的字,後來為了避諱,史將他的字改為「元子」,正如蔡昭姬最後被改名為「蔡文姬」一樣。當然,這種改名沒經過他們本人同意。
可他們有權表示意見嗎?
他的名字,他無權作主——這就是歷史。
不過,在桓溫活著的時代,誰也奈何不了這個軍閥,所以這時他的字還是「玄子」。
「遼漢進貢上等斬馬刀(鷹刀)十柄,上等寶劍十柄」,殷浩恭敬地回答:「此外,他們還進貢鋼盾(鳶形盾)300付,皮盾200付,一等寶劍200柄,一等橫刀200柄,長矛200杆,大食甲50付,大秦甲(羅馬甲,亦即板式鎧甲)10付。裝備一個幢綽綽有餘,但……」
「‘但’什麼?」
殷浩苦笑著說:「遼漢國進貢的斬馬刀不直,都是彎的,上面還陰鑄(沖壓)著一頭鷹,似乎是遼王的將軍徽號。而進貢的寶劍則短了數寸,有的還彎彎曲曲,不知所謂;進貢的盾牌也奇形怪狀,鋼盾上圓下尖,後面是兩個把手,不知如何握持。
至於具裝,北人身材高大,南人所不及也。他們進獻的具裝號碼都太大,我朝上下難得有將領穿上合適。
最古怪的是皮盾,它說圓不圓,類似蝠形,上下有兩個缺口,背後有三個把手,中間的把手竟然能隨意轉動。兵部官員偶然發現,這中間的把手竟然能隨意摺疊倒臥,這樣的盾牌,臣實在不知如何握持。」
「具」是晉代對鎧甲的稱呼,一般他們把鎧甲都稱為「什麼什麼具」,這個詞來源於蘇美爾語,後傳入中國,因口音不同衍生出「鎧」與「甲」這些讀音(中國方言較多,同字不同音的現象可持續到21世紀),又通過中國傳入日本,日本至21世紀仍把鎧甲稱為「具」。而中國在唐代,鎧甲還稱為「具裝」。唐末五代戰亂後,「具」這個名詞不再指鎧甲。
司馬昱愣了一下,又問:「遼漢是不是以殘次品進貢?」
「非耶非耶」,殷浩搖頭:「起初兵部官員也有此疑問,可他們測試了遼漢進貢的刀劍,發現即使他們稱為一等的刀劍,也能斬金斷鐵而不捲刃,至於長矛,則更是洞穿數‘具’也不吃力。此外,試用的兵將們反映,遼刀遼劍拿上格外稱手,砍劈起來非常省力。
臣以為,遼人不敢以殘次品來來冒貢,估計是將士們不知用途。此事若要詢問遼人,朝廷臉面無存。臣聽說朱龍驤(朱燾)與遼王私交莫逆,遼王常饋贈以刀劍戰馬,臣已令手下快馬去請朱龍驤來鑑定遼人所貢。預計時日,朱龍驤也該到了。臣打算把東西鑑定完,再議如何賞賜玄子。」
「哼哼」,司馬昱冷然說:「你預計他快到了,那他一定到家了——據丹徒將士反映,別人上不了三山商船,朱龍驤倒是常搭乘三山戰船去江口釣魚,你快馬相召,他從陸路回,怎及水路快捷與舒服。朱龍驤,定會搭乘三山快船順風而入京師。我估計,他現在正在家中飲酒呢。你快去,召朱龍驤來檢驗。」
兩人計議已定。司馬昱穿過瓦官寺外的三山商社,在秦淮河邊登船而去。殷浩則要了一輛馬車,穿城而去。等寺裡寺外平靜後,那位起居郎爬出草叢,踉蹌地向朱雀橋走去。
朱龍驤的住宅在建康城北,司馬昱的住宅在城東,起居郎的住宅在與瓦官寺一河之隔的百官邸,穿過朱雀橋、走過太廟就到。
兵部官員來得快,他們抱著三山進貢各類兵器首先抵達司馬昱宅,不久,殷浩果然帶來了朱燾。
入朝不先去朝廷報備,反而先回家喝酒,也就晉朝能容忍這樣的大逆之罪。略有醉意的朱燾不僅沒有羞愧,反而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眼睛立刻盯在兵部官員的手上。
「全好東西?哪來的?哦,明白了,三山進貢的」,朱燾邊說邊劈手奪過兵部官員手中的東西,嘖嘖欣賞。
司馬昱厭惡地皺了皺眉。
晉人滅亡在即,他們的時尚是把舞刀弄槍當做武夫行為,視馬如同老虎,所以看到朱燾這麼喜歡擺弄刀槍,司馬昱不禁深深鄙視它——這還是個名士呢,玩刀玩槍的名士?算了。
「此為何物?」殷浩拿起一把彎彎曲曲的蛇形劍問。
「三山兵器一向以做工精良,品質優越享譽北地,這些都是些非賣品,不容易啊,遼王拿這些東西來進貢,可見其心誠」,朱燾先感慨一番,直到眾人露出不耐煩神情,這才指著那柄馬來西亞蛇形劍說:「這是大馬貞節劍,據說在南方島國上,對,叫馬來西亞國,蠻王以此賜給心愛的妃子,要求妃子用此捍衛貞節。
此劍鋒銳異常,歷百餘年不用磨礪,雖重甲也不能擋其鋒。蛇劍彎曲的劍身正好鎖拿兵器,在叢林裡也好以其曲鋸木開路,好東西。
我以前光聽說,問高翼那小子討了數回,都未見其面,原來這劍是如此模樣,好寶貝。」
司馬昱面色不喜。
什麼玩藝?竟拿貞節劍來進貢,他想說明什麼?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