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嬰一皺眉,再度一張嘴,高翼馬上安慰說:「你放心,三山軍隊開仗自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參謀們上前觀察敵情去了,而後,他們會根據地形、敵軍數目、裝備情況列出數套方案,而後經過討論,至少拿出三套方案提供給軍事主官,供其選擇。
一人智短,眾人智長,集思廣益之下,我們不需考慮戰事細節,只管培養軍隊的傲氣,3000人敢挑戰10萬敵人,這就是我想要的驕兵。」
對於軍事,陳嬰並不精通,但他目睹了高翼擊潰陽鶩那一仗,心知跟高翼談兵法純粹是魯班門前耍大斧。他赭然一笑,閃身退下。
幾名參謀觀察完敵情,翻身回報,難得的是,他們的意見出奇相似:「出動騎兵,殿下,這仗沒啥念頭——寨外地勢寬闊,一馬平川,只要200名騎兵,準保讓賊兵無一漏網。」
高翼神情也顯得極為慵懶,他擺擺手,算是同意了參謀的建議。
養一名騎兵的花費與養20名步兵的費用等同。如果一名騎兵連10名步兵都無法戰勝,那麼戰爭史上就不會出現騎兵這個兵種——因為它的價值與作用不相稱。
高翼此次南下帶了300名騎兵,這個數量超過真實歷史中,曹操騎兵數量的半數。派200名騎兵出戰,參謀們已經很重視那夥賊兵了。這是為了防止賊兵逃脫,引來鬱州島的大舉進攻。
得到高翼的命令,三山騎兵奔出了營寨。此刻,黃濤、郭敬已低聲商議妥當,他們上前拱手施禮:「殿下,北方鉅變,這訊息,你看,我們是否通知朝廷?」
「當然要通知朝廷」,高翼頷首:「你們也順便報告一聲,就說:漢國國王高翼奉詔討賊,目前已帶軍隊行至邊界,請求入境,與殷深源大將軍匯合。」
黃濤憂鬱地皺著眉,再問:「殿下,依你看,北方已平,是否意味著戰亂平息?亂世終結。」
陳嬰聽到這句話,猛然間出了一身冷汗。
陳嬰並沒有參加密室談話,他只記得燕國也是奉詔討賊,而漢國恰好在最後時刻與燕國開戰,若燕國繼續奉朝廷為正朔,並歸還北方領土,那漢國此舉就把自己推上了叛逆的道路。在國家統一的大勢下,漢國必將舉世皆仇。
「亂世並沒有結束」,高翼鬱悶地回答:「或許,這是亂世結束的機遇,但我看,朝廷並不能把握這個機遇……冉閔畢竟是漢人,我們與他的爭議在於誰是正朔,當冉閔崛起時,正是胡人最虛弱的時候,若朝廷肯放下偏執,先除胡虜再爭正朔,那未嘗不是終結亂世的機會。可朝廷所為,恰好相反。
燕國何曾尊王勤事?八王之亂時,朝廷借燕軍征剿,彼時晉強而燕弱,燕人尚大擄四境,以我百姓為軍糧。如今,燕國借滅魏而強盛,此際已是燕強晉弱,燕怎肯自居下臣。
燕軍煮食百姓,上不以為異,只知燕軍好用,每有兵事則再度借兵,這不是告訴燕軍:‘我屬下的百姓你隨意吃,加點醬油沾著吃,滋味更佳。只要為我奪得權力,我祝你胃口好’。
陛下以百姓為豬狗,怎能期望北地百姓望陛下如甘霖?
此際,燕國借滅魏而入中原,取羯胡而代之,民苦羯胡久已,燕國只要稍加撫慰則民心歸附,燕國國勢既強,恐怕會生出滅晉之心。
而朝廷呢——外有羌人姚襄佔淮南、氐人苻健佔隴右,涼國仇池國雖恭順,但也是兩邊順風倒。外患重重,朝廷上下不思齊心併力,卻在猜忌能臣,以殷浩這個近親婚姻兒統領大軍北伐,焉能不敗?
桓溫滅成,朝廷以為‘不賞之功’橫加猜忌。今燕國滅魏,哼哼……前車之鑑,燕國不反,朝廷也會逼反他。燕國本性狼毒,可沒有桓溫那種對母國的歸屬感,朝廷只要一逼,馬上反。
燕國反了之後,羌人、氐人、鮮卑人齊來攻晉,你方唱罷我登場,此時,即便是朝廷不再猜忌能臣,也沒有回天之力了?你說,晉若不亡,天理能容?」
這回輪到兩名寨守冷汗直流了,不過,當高翼只是指責昏君無道時,這些人還有冷汗流,等到高翼分析完局勢時,兩人已沒有了冷汗,只剩下哆嗦了。
高翼把話說得這麼透徹,不是因為眼前這兩人多麼名動八方,而是因為當他們知道冉閔被俘後,沒有盲目樂觀,反而憂心仲仲。
他們身處前線,隱約看到了冉閔敗亡後的中原亂局,只不過,他們沒有高翼那樣明晰的認知。
冉閔終生沒有攻打過晉,有冉閔擋在前面,黃郭戌離戰爭很遠。現在,北方換了一個主人,身在前線的他們經過高翼這番解說,已經明白:戰爭就在他們鼻尖。
陳嬰的心境則是徹底絕望。
本來,他是懷著朝覲的心情走進晉國,雖然身處北方多年,他也明白晉不可留——連皇帝逃至南方,都受到南方士族的排擠,他一個無根無萍的北方人,真要待在這裡,只能沿街乞討——同胞,別逗了,聖賢的字典裡沒有「同胞」這個詞。
但陳嬰萬萬沒有想到,朝廷面臨的局面這麼窘迫,這麼危急。
「這個」,陳嬰急切地插話,吩咐兩位寨守:「黃寨守,郭寨守,你們最好派出一名口齒伶俐的信使,不妨把我王的話轉告殷……朝廷,唉,算了,我王說話,語無顧忌,你們擇其必要轉告朝廷,唯希望朝廷……」
兩位寨守面色沮喪,高翼瞪大眼睛:「陳參軍,你瘋了?我以藩王的身份數落朝廷弊端,即便是說得再對,朝廷會實行麼?」
黃濤閉目搖頭,反而是郭寨守爽直,他悲愴地說:「不,我們不能說。說了,朝廷會追究我們僭越之罪,而你們也跑不了,外藩之王議政,朝廷會堅決不實行,甚至反其道而行之。」
陳嬰兀自堅持:「不會的,沒有人跟國家有仇,沒有人想堅決亡國,其中的道理一目瞭然,他們怎會看不出來呢?」
「你錯了」,高翼雙目含淚:「也許沒人想堅決亡國,但國家興亡,與他有什麼關係,他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是真理。五胡烽火錄第三卷荒誕時代第117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