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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永和九年真是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年代。這一年的歷史可算是千轉百折,令人無法看清。
這一年初,晉朝名士殷浩誓師北伐,當時,虛弱不堪的冉魏就是使熟透的果子,就等待著偉大名士摘取,可惜,這位大名士十分努力地把事情辦砸了。北伐大軍還沒踏入魏地,便全線崩潰……也在這一年,晉朝屬國燕國徵滅了魏國,眼看大一統的局面出現,可燕國竟然不交出自己的勞動所得——它的國君稱帝了。
眼看強勢崛起的燕朝——稱帝后,國家要乘「朝」——以不可遏止的勢態君臨於北方,而北方諸國都將匍匐於強燕腳下,仰燕國鼻息而生存,局勢卻突然變幻,晉朝另一個屬國遼漢國突然向燕國開戰。
令人驚愕的是,身為屬國的遼漢國,與燕國開戰並不是出於宗主國的旨意,而開戰的理由也不是燕國擅自稱帝,犯下了僭越與謀逆之罪。他們用的理由毫不起眼,不過是用170名國人受戰火波及而已。
令世人跌破眼鏡的是,強橫無比,從無敗績的燕國,從一開戰起,就讓這個一直低眉順眼的漢國壓著打,全無還手之力不說,還讓漢軍攻破了他曾經的兩個都城——和龍城與薊京。
就在世人都認為燕國大勢已去的時候,峰迴路轉,慕容恪率軍攻入了漢國境內,並開始圍攻漢國咽喉——鐵嶺關。漢軍被迫倉促撤退,回軍迎戰慕容恪。
但正當人們認為燕國即將復起,漢國面臨滅國之災時。慕容恪卻突然撤軍,沿來路返回了。
慕容恪這次轉身而去,加上他在天井澤的那次,已是第二次避戰高翼了,世人皆曰慕容恪不敢面對高翼的鋒芒。殊不知,慕容恪當時有苦說不出。
漢國實行塢堡制,身處交戰區域執行的最為徹底。慕容恪原先見過中原地區的塢堡,他以那些塢堡衡量漢國,結果令他也面臨慕容宜、慕輿根攻漢時的局面——面對堅城無法下嘴,欲深入而不能。
這是生產力的差距,但出身鮮卑的慕容恪,怎麼也想不到生產力方面。
中原地區實行的是牛耕與人力耕作技術,採用這種技術,農夫耕作的範圍被侷限於塢堡周圍五里的地區,因為再往遠去,時間都花在趕路上。而漢國採用馬耕技術,農夫可以騎馬出去,到了地頭下馬耕作,收工後再騎馬回家。
馬耕技術的採用,使漢國農夫的耕作距離擴大到距家門20裡範圍,這使得漢國可以把塢堡建設的更大更堅固,以便容納更多的人。
慕容恪自持有30萬大軍在手,小小塢堡不在話下,所以他的遠征沒帶糧草,當然,鮮卑人出戰也沒有帶糧草的習慣,漢人就是他們的糧草。
當慕容恪出現在遼北平原上,遇到的第一個塢堡是通遼要塞,試攻之下,慕容恪磕壞了牙,又急又餓的鮮卑人失去了3000條生命,通遼屹立如故。
慕容恪果斷地棄通遼而下,再攻遼源城。沿途,他沒在曠野裡找到一家一戶散居之民,等到了遼源,看到那比通遼還堅固的城堡,他失去了嘗試的心情,再度跳躍而過,轉攻法庫。不克,再攻鐵嶺關。
至此,他的兵鋒已鈍。人還可以堅持,但馬在白雪皚皚的大地上沒找到半點草料,早已骨瘦如柴,不堪騎乘。
鐵嶺關不同於遼源城,這是高翼花了三年時間建的雄關,看見這座高大的城堡,慕容恪失去了繼續深入的勇氣,於是,他當機立斷,在高翼回軍後,立刻遠飈而去。等千辛萬苦返回燕國,他才得到漢軍擊破和龍城與薊京,守軍全軍覆滅,皇甫真投降,平視陽裕被殺的訊息……按說,剛剛大勝了燕國,攻克燕國兩京的高翼不該虎頭蛇尾,起碼燕軍退卻時,他尚有餘力追擊疲憊的燕軍。但令人詫異的是,高翼也匆匆結束了對燕國的討伐戰,大軍連忙撤出了燕國境內。雖然撤軍時,他把燕國的兩座京城徹底夷為平地,百姓全部遷走,但這種掠奪戰卻完全不符合傳統。
而面臨慕容恪的退卻,高翼的追軍甚至沒出鐵嶺關,等到慕容恪完全退出遼北之後,高翼才派出安撫隊伍,前往遼源、通遼清點損失。
這場戰鬥是場麻稈打狼,兩頭害怕的戰鬥。但當時,佔足上風的高翼沒有追擊,許多人因此評價說高翼戰略過於保守。殊不知,當時的漢國雖然氣勢洶洶,但卻是徹底空殼化。不過,限於保密約束,知情人連替漢王辯解都不敢。
漢國人口少,猛然出動二十萬大軍,此外,海上還動用了漢國所有的船隻,轉運物資。此戰,高翼也動員到了婦孺。
這一戰消耗的戰略物資也極為驚人,其中刀槍、斧鉞、弓箭等戰具的消耗,甚至動用到了高翼起家之初所鑄造的劣質品,而火藥更是傾盡家底。回軍迎戰慕容恪的高翼,當時,軍中沒有一位火器兵,唯有五千弓箭手,這些弓箭手手持弓箭也參差不齊。
若慕容恪敢戰,高翼只有躲入鐵嶺關中,如今遇到了撤退,他當然不敢招惹那群餓狼,所以,他也只能虎頭蛇尾,結束了對燕國的征討。
這一年,一連串的變化讓身處當世的各國重臣都無法看清歷史的方向,事後,人們評價說:這是虎頭蛇尾的一年。殷浩北伐是虎頭蛇尾,燕國崛起是虎頭蛇尾,漢國攻燕是虎頭蛇尾……連帶著,第二年也進入了虎頭蛇尾的一年。這一年初,桓溫北伐,聽說桓溫來了,要想一路狂奔逃入黃河北岸,投降了前燕。所以姚襄佔淮南也是虎頭蛇尾。
隨後,桓溫揮軍繼續挺進,與符建建立的秦朝(秦國亦稱帝)對上了,4月,桓溫在藍田大敗秦軍,射死秦國「太子」苻萇,5月,桓溫會見王猛,王猛隨後轉投秦國符建,成為了晉代洪承疇。
隨後發生的事情證明,桓溫的北伐也是虎頭蛇尾,晉庭聽說桓溫戰勝秦軍,並擊斃秦太子後,立刻使出終極排擠計——幫助自己的敵人。桓溫的北伐大軍立刻遭遇斷糧危機,6月,彈盡糧絕的與苻雄在白鹿原會戰,桓溫戰敗。苻雄擊敗在子午谷擊退三心二意的東晉援軍,用割麥計逼走桓溫。晉朝的北伐大計,終於在晉臣於敵軍的共同合作下,虎頭蛇尾了……說到桓溫北伐,還有件趣事。
桓溫生平只佩服兩人,其一是西晉未期在幷州地區抵抗強胡的那位「聞雞起舞」的劉琨,這次北伐後,桓溫在北方帶回一個「巧作老婢」,是劉琨從前的府中歌妓。
當時,這老太太一見桓溫,便潸然淚下。桓溫問其原因,老太太答道:「您長得很像劉司空。」桓溫大喜,回屋整裝束髮加冠,打扮齊整,又把老太太叫來詢問詳情。
老婦答:「君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須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
老太太真逗,言語之間,竟也有晉人深刻的幽默感。
這是要擱別人,老太太免不了一死。因為這年頭,流行以美姬宴客奉酒,客人不飲,則剁下美姬的手送給客人。老婦此言有嘲笑桓溫的意思。桓溫聞言,「裭冠解帶,昏然而睡,不怡者數日」。
桓溫用矇頭大睡來發洩失望,隨後撤軍時,還不忘帶上這位劉琨富商的昔日歌姬,今人讀此,不覺泯然。
在如此寬大作風的縱容下,桓溫手下頗聚集了一批狂士。最放肆的應數他的徐州老相識謝奕,這時候在桓溫手下做司馬。他仗著是桓溫布衣之交,絲毫不改昔日作風,在桓溫面前衣著隨便,吟嘯自若,被桓溫稱為方外司馬。
謝奕喜歡喝酒,那時候連基本禮節都不顧了。桓溫酒量不大,不勝其擾,就往妻子那兒躲,但是謝奕竟然也跟著進入內室!也許是後來他覺得不妥,才返回大堂,隨便抓住一個士兵陪著喝酒,嘴裡還嚷嚷:「跑了一個老兵,又來一個老兵。」
還有襄陽人羅友。他從小就有痴名,喜歡在別人祭祀的時候蹭飯吃。有一次桓溫在宴請別人,羅友說有事相商,所以桓溫邀請他赴宴。羅友在宴會上大吃一通,然後就走,桓溫問他不是有事相商嗎?羅友回答道,我聽說白羊(吳地出產的一種白羊)肉很好吃,從來沒吃過,所以冒昧前來混吃,現在吃飽了,就沒必要呆下去了。
於是施施然而去,了無慚色。
這一年,燕國為了報復漢國,也進行了一次聲勢浩大的北伐。慕容恪集結了100萬大軍,為此甚至徵集了部分女兵參戰,但它的真實意圖卻不是指向漢國,而是青州段龕。但當慕容恪正籌集糧草——主要是兩腿羊——時,漢軍水師戰船突入黃河,一路掃蕩了黃河兩岸的所有村寨,將數萬百姓挾裹而走。
隨後,慕容恪不得不沿河佈防,防備漢軍水師突擊,北伐南攻,結果都不了了之。
虎頭蛇尾的一年過去後,進入了渾渾噩噩的連續五年。燕朝(國)連遭漢國重創,秦朝(國)遭晉朝重創,晉朝則內訌不止,漢國則忙著消化掠燕的成果。結果,誰都無力再發動戰爭,整個中國為此平靜了五年。
歷史沒有改變,晉朝繼續向滅亡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他們把種種滅亡行為一一作了一遍,而秦國則在崛起的路上勢不可擋,他們攻伐涼國,攻伐代國,佔領區越來越大。與此同時,燕國也開始走向衰落。昇平四年(360年)正月,慕容雋去世,太子慕容暐即位。
慕輿根為了跟慕容恪爭奪太師之位,發動叛亂,依附於慕輿根的羯胡殘餘,再度呈現了他們的暴虐本性。他們將搜到的慕容皇族斬盡殺絕,連嬰兒都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