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又輕笑道:「奴家最喜歡騙你此種自命正義的大傻瓜,換了那兩個混蛋是絕不會上當的,只有你這個傻瓜給我騙了兩次仍不醒悟。唉!也難怪你的,安世清父女也給我把天心佩騙上手,你燕飛算甚麼東西呢?你的人雖然不錯,可惜體內流的並非皇族的血。你要恨就恨自己曉得天地佩的秘密吧!下一個將輪到劉裕,他會比你死得悽慘十倍。待會人家會來為你安葬,好好享受你的死亡吧!」
說罷緩緩把他放倒,平躺草地上。
在府衛開路下,謝安和王坦之同車馳出烏衣巷,轉入街道,向皇宮進發。
街道上擠滿狂喜的人民,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鞭炮聲震耳欲聾,歡樂的景像看得謝安心生感觸,此時勝利的狂喜逐漸淡褪,代之而起是對未來的深憂。
在淝水之勝前,由於北方強大氐秦的威脅和無休止的寇邊,在重重壓力下南晉君民空前團結。
可是現在威脅已去,首先出現就是應否北伐的問題。
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政治環境的改變,司馬曜將對他謝安由信任和倚重轉為猜忌與疏遠,更會千方百計削他的權力。
若他謝安是有野心的人,他會設法趁勢掌握更多的權力,只恨他並不是這種人。
他最羨慕的是天上的閒雲野鶴,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功成身退一途。
以後家族的榮辱只有倚靠謝玄的威望和手上的北府兵將,他肯讓桓玄坐上大司馬的位置,正是要保謝玄,使司馬曜和司馬道子不敢輕舉妄動,以用之抗衡桓玄。這未必是南晉臣民之福,可是他卻沒有更好的選擇。
王坦之剛接受過街上群眾的喝采歡呼,放下簾子,別頭過來看到謝安的神情,訝道:「你有甚麼心事?」
謝安淡淡道:「國寶是否和司馬道子過從甚密?」
王坦之的胖臉露出尷尬神色,道:「他們只因志趣相投,故不時往還。唉!國寶近來心情不好,不時發脾氣,我已多次訓斥他,這兩天他會親來向你請罪的。」
謝安想到女兒,暗歎一口氣,道:「若娉婷肯隨他回去,我絕不會干涉。」
王坦之輕嘆道:「國寶仍是個孩子,總覺得自己鬱郁不得志,滿懷抱負無法施展。」
謝安心想你這是兜個彎來怪責我,也不想想你兒子如何敗德無行。不過再作深思,也很難怪他有如此不滿,謝家因淝水一戰,肯定可名留史冊,何況更出了個謝玄。而他王家卻是後繼無人,自王導、王敦後就只有他王坦之似點模樣,不過王家的光輝,現時已完全給謝家蓋過,王坦之口出怨言,是合乎常理。
這類問題和矛盾,在淝水之戰前絕不會出現,可見淝水的勝利,把南晉上上下下的心態全改變過來。
謝安壓低聲音道:「我準備離開建康。」
王坦之駭然道:「什麼?」
謝安目光透過竹簾,瞧著街上狂歡慶祝的群眾,默然不語。
馬車開進王城,熱鬧不減。
王坦之道:「皇上必不允准,你究竟有甚麼心事?何不說出來讓我分擔,你該知我一向支援你的。」
謝安苦笑道:「你該如我般明白皇上的真正心意。鳥盡弓藏,我謝安再無可供利用的價值。」
王坦之憤然道:「你千萬勿要自亂陣腳,現在苻堅大敗,北方必重陷於四分五裂的亂局,皇上一直想收復北方,統一天下,現在正是你大有作為的時候,坦之願附驥尾。」
謝安心忖司馬曜是明知事不可為時才掛在口邊說說,作其豪情壯氣就可以。若要他發動支援北伐,對他來說等若要他把半壁江山送出來作有獎遊戲。
不過王坦之希望他留下,確是誠意真心,因為王坦之並不是個有大志的人,只是希望一切如舊,王、謝兩家可以續續保持最顯赫的地位。
深望他一眼道:「淝水的勝利來得太突然,我們根本欠缺北伐的準備。而不論只是苟且偷安的腐朽勢力,又或有志還我漢統的有識之士,均曉得北伐困難重重。北方胡人只要截斷我們的漕運,我們便會有糧草不繼的致命弱點。而未曾南渡的北方漢人,受胡族長期統治下,民族意識和其與胡族的關係亦漸趨模糊,對於我們的北伐也不感興趣。說到底,邊荒的存在,既令苻堅輸掉此仗,也令我們的北伐難以成事。自古以來,從未曾試過出現如此奇怪的情況。」
王坦之急道:「北伐之事可從長計議,你仍不用急於辭官歸隱呀。」
謝安從容道:「你是否怕我入宮後立即請辭?」
王坦之點頭道:「皇上會誤以為你挾功自重,以退為進,那就不妙。」
謝安微笑道:「放心吧!我會待諸事底定,苻堅的情況清楚分明,始會離職,那時或不用我開腔,皇上已有安排了。」
「砰砰砰!」
一陣急驟的鞭炮聲在大司馬府門外爆響,在歡樂熱烈的氣氛中,馬車開進皇宮。
苻堅駭然勒馬,呆若木雞似的瞧蓄遠方,一股濃煙在那處升上高空,隱見火光。
乞伏國仁、呂光等齊勒馬韁,人人臉如死灰。
戰馬嘶鳴,再有數匹馬兒支撐不下去,力盡倒斃。
呂光道:「邊荒集起火!」
乞伏國仁倒吸一口涼氣道:這是沒有可能的!任南人水師如何快捷,逆水而行,至少明早才可到達邊荒集。」
呂光道:「即使到得邊荒集,以姚大將軍經驗的豐富,絕不會讓南人輕易得手?」
苻堅像忽然衰老了十多年般,臉上血色退盡,喃喃道:「作反哩!作反哩!」
乞伏國仁等面面相覷,卻沒有人反駁苻堅。眼前唯一的可能性,是姚萇背叛大秦,自行放火燒寨,撤返北方。
驀地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從西南方傳來,約有數千人之眾。
人人再次臉色大變,這趟確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難道氐秦就這麼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