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落下-隔斷雙方目光,駕車大漢任九傑一個聳身,回到御者位置,馬鞭揚上半空,高聲道:「千千小姐請啦!」
馬鞭落下,輕拍馬兒股部,馬車前馳。
紀千千回過神來,方記起身負的重任。
屠奉三亦清醒過來,趨前一步拱手施禮,長笑道:「原來是宋孟齊兄,失敬失敬!」
一股無形而有實、高度集中的勁氣,隨他的手禮潮衝而去,直撞人車廂內。
「邊荒公子」宋孟齊修長瑩白的手二度從車窗採出,輕揮道:「屠兄不用多禮!」
「蓬」的一聲勁氣交擊,乍看似是平分秋色,可是當馬車前行逾丈,窗簾的珠子雨點般撒落地上,發出一陣清脆的響音。
人人均知此次較量,宋孟齊落在下風,只有高明如劉裕者方曉得姓宋的能以單手擋格屠奉三的全力一擊,已足可令他名動天下。
屠奉三挽回面子,雖試出對方是頑強的對手,仍是心情大佳,轉向仍在若有所思的紀千千欣然道:「千千小姐可以開始招聘人手哩!」
紀千千想不到他一對耳朵厲害至此,竟可在兩丈的距離竊聽到宋孟齊蓄意壓低聲音的說話,不過此時已無暇多想,正事要緊,微笑答應了。
燕飛和郝長亨並肩來到第一樓堆滿木材的場地,紀千千、小詩和龐義等正領著大群壯了聲勢浩蕩的沿街走過來,約略估計肯定有過百之眾,看得兩人你眼望我眼。
紀千千兜兩人一眼,笑吟吟道:「成績不錯吧!」
說罷沒有停留的在兩人身旁進人場地,龐義經過時興奮道:「我們的第一樓將指日可成啦,哈!」
郝長亨嘆道:「這就是邊荒集,有錢使得鬼推磨。」
潮湧而過的「壯士」裡有人答口道:「我們七兄弟是義務幫忙的小鬼,全聽千千小姐的吩咐,將功贖罪。」
燕飛一眼瞥去,竟是邊荒七公子,說話的首領左丘亮,一臉興奮雀躍的神色,看七人的樣子,似在去飲酒作樂而非幹建樓的苦差。
賣走馬燈的查重信也是其中一人,嚷道:「我也是免費的!」
百多名壯丁,在兩人身旁分流而過,情景古怪。
劉裕、高彥跑在最後,見到兩人方停下腳步。
燕飛收回目光,向高彥笑道:「郝兄是初來甫到,對邊荒集很多事都不太瞭解,高彥你是邊荒集通,可隨郝兄回去好好交談。」
郝長亨欣然道:「高兄弟若肯同作我的指路明燈,郝某當非常感激。」
高彥的老臉破天荒地第一次紅起來,更不知燕飛和郝長亨說過甚麼話,如這小子明言自己要追求小白雁,那便非常尷尬。不過已被燕飛抬了上轎,欲拒無從,手忙腳亂道:「郝大哥看得起我,小彥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飛和劉裕交換個眼色,發出會心微笑。
郝長亨向燕飛和劉裕話別,領著高彥去了。
劉裕挽手搭上燕飛肩頭,嘆道。「千千的魅力真厲害,你有聽到她打響銅鑼的聲音嗎?」
燕飛笑道:「原來打鑼找人的是她,但臨急臨忙怎會找得到這麼大串的爆竹呢?」
劉裕失笑道:「那不關她的事,而是屠奉三在慶祝他刺客館的成立。」
燕飛一呆道:「屠奉三真的來了!」
劉裕拍額道:「這兩天發生的事只可以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形容,不若我們到對面的食店坐下來,從詳計議如何?」
燕飛摸摸肚皮,點頭道:「我由昨夜的羊肉宴到現在只喝過一杯羊奶茶,當然須找東西填填肚子。不過最好通知千千我們躲到甚麼地方去,否則她找不著人時大發嬌嗔,我們便有難哩!」
郝長亨的目光落在刺客館的牌匾上,呆了一呆。
東大街已回覆常狀,刺客館便像鄰近任何一間鋪子,欠的只是光顧的客人,甫進門處擺了座大屏風,使街上的人沒法望進鋪內,透出神秘兮兮的味道。
高彥解釋清楚時,兩人踏入白天的夜窩子,朝紅子春的洛陽樓走去。
在人黑後興旺如鬧市的邊荒集聖地,此刻卻像沉睡著,所有賭場、酒館、青樓均門戶緊閉,街道冷冷清清的,有的只是路過前往別區的行人,再不見醉臥街頭或呼嘯而過的尋歡者。夜窩子的金科玉律,並不存在於光天化日之下。
高彥順口問道:「老屠的行動,大有可能是針對你而來哩!」
郝長亨苦笑道:「我很清楚屠奉三這個人,對他的行事作風更不敢苟同。他有個近乎盲目的信念,或可稱為狂熱的鄉土迷,一切以荊州的利益為主,捍衛荊州的地位和權勢,不肯接受他這意念的便是敵人。此種非友即敵的看法,令他處處樹敵,不得不採取愈來愈激烈殘暴的手法對付敵人。若非因他確有真材實學,早橫死街頭。他最擅長的是以威嚇的恐怖手段,要人害怕他,而非要贏得別人的敬重。」
稍頓嘆道:「開設這甚麼孃的刺客館,正吻合他一貫的作風。他針對的是整個邊荒集,而非我郝長亨或某一個人。」
高彥哂道「今次他必像符堅般會遭到淝水之戰式的沒頂大敗,竟敢入鄉不隨俗,也不打聽一下邊荒集是甚麼地方。」
郝長亨搖頭道:「假如高兄弟這般低估他,後果將不堪想像。他故意在東大街強搶別人的鋪子立業,正是要剃祝老大的眼眉,迫祝老大出手。如此他便可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漢幫連根拔起,立威邊荒集。」
高彥皺眉道。「就憑他那些人?」
郝長亨沉聲道:「若我沒有猜錯,他在集外必有一支可以隨時調進來的增援部隊。在桓玄的支援下,他有一批約五百人的死士,人人武功高強,飽受訓練。三年前他便試過潛入兩湖,意圖對敝幫幫主進行突襲刺殺,幸好我們頗得當地群眾擁戴,有人通風報訊,我們盡起精銳,追殺百里,仍給他逃脫。」
高彥倒抽一口涼氣道:「竟有此事!」
郝長亨道:「屠奉三等若另一個桓玄,絕不能掉以輕心。在南方,敝幫幫主只看得起幾個人,屠奉三正是其中之一。」
高彥道:「桓玄又如何呢?」
郝長亨露出凝重的神色,嘆道:「不論兵法武功,桓玄均不在謝玄之下,你說敝幫主會如何看他呢?論武功,孫恩肯定是南方第一人,甚或冠絕天下;論戰場上爭雄鬥勝,則無人能出雙玄之右,可是比起謝玄,桓玄不但野心大,且做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你說誰比較可怕呢?」
此時已抵達洛陽樓後院門處,想到或可以見到美麗的小白雁,高彥的心兒不由忐忑地急躍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