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劇震道:「焦烈武!」
劉裕喝道:「弓箭準備!」
站立在東牆的守兵同時祭出長弓勁箭,安在弦上,隨時可拉弓射箭,亦生出逼人氣勢,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賊眾仍不停從火海里爬上碼頭,部分人丟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劉裕打個手勢,手下聽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來,讓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眾海盜簇擁下,舉步走過來,在牆頭火光映照下,終展現其威猛無儔的形相。
這位惡名遠播的海盜頭子,外號「惡龍王」的凶神,擁有濃密的黑髮,虎背熊腰,雄軀像他的霸王棍般筆直,一張長方形臉,濃眉下一雙眼睛眯成兩條縫,刀刃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無情的感覺。
他的鷹鉤鼻和下頷留著的短鬚,強化了他冷硬的輪廓線條,令他更是威武強悍。年紀該不過三十,在遭逢如此劇變後仍如此沉得住氣,使人清楚他是經得起任何挫折歷練的。
劉裕大喝過去道:「本人北府兵劉裕,恭迎焦兄大駕。長話短說,焦兄敢否與我劉裕單打獨鬥一場,以生死作勝負。假如焦兄能殺我劉裕,敝方不但把方玲絲毫無損的釋放,我方的人且立即撤出鹽城。請焦兄賜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頭的劉裕望上來。
眾賊隨之停步。
此時眾海盜已登岸者接近二千人之多,佈滿碼頭區,如果有足夠的攻城工具,其力仍足以把鹽城夷為平地。
劉裕卻是心中篤定,因為這對焦烈武來說,是難以拒絕的提議。
以焦烈武一向的驕橫,受此重挫後怎肯錯過在手下面前挽回顏臉的唯一機會?更何況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劉裕放在眼內,戰勝不但可得回美人兒,且加贈城池一座,又可名揚天下,戮破劉裕「一箭沉隱龍」的神話,如此便宜的事,何樂而不為?
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後雙目神光電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態語調道:「你劉裕既然要找死,焦某我當然會成全你。」
接著別頭對手下道:「我和劉裕是公平決戰,你們不得插手。給我退後!」
眾賊忙潮水般往後移開,近二千人密密麻麻擠滿碼頭邊緣處。
劉裕則吩咐手下垂下索子,同時低聲吩咐道:「如我不幸敗亡,你們留下方玲,立即從西門用預備好的繩索急速退走,千萬勿作無謂反抗。」
眾人都聽得心頭一陣感動,如此捨己為人的主帥,他們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劉爺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級。」
劉裕一聲長笑,躍登牆垛,充滿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情懷,沿索而下。
聶天還立在碼頭處,看著載來任青媞的風帆逐漸接近。
雲龍艦和三艘兩湖幫的赤龍戰船泊在鄰近的碼頭處,在星夜下旌旗飛揚,益顯兩湖幫如日中天的威勢。
誰能控制大江,誰便能稱霸南方。
桓玄於淝水之戰後最重要的一著,是佔領巴蜀,等於控制了大江的源頭,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加上與他聶天還結成聯盟,於大江中游更無敵手。而兩湖一帶乃漁米之鄉,聶天還對桓玄的支援,立即令桓玄的實力凌駕建康軍之上。
聶天還個人並不喜歡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著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沒有人性。他們的合作,純粹是基於利益,爾虞我詐,沒有任何道義可言。
然而情勢的發展,卻大大出乎兩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連番受挫,至劉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們愈來愈倚賴對方。
可以這麼說,一天邊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劉裕仍在興妖作怪,他們都不得不攜手應付危機。
邊荒集已與大江幫結合為一,對兩湖幫形成直接的威脅。在這場鬥爭裡,是半步也不能讓的。
現時他和桓玄的一方與建康軍成膠著的對峙之局,關鍵處在北府兵虎視在旁。荊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為的障礙,就是殷仲堪和楊全期兩個人。
不過此兩人已時日無多,他和桓玄已擬定全盤對付他們的計劃,只待時機的來臨。
任青媞會否帶來他期待已久的訊息呢?
風帆緩緩靠岸。
把尹清雅帶到這位於洞庭湖心名為應天的孤島後,他心中不時浮起任青媞的倩影,這是極端危險的訊號。
所以與此女相對時必須如履薄冰,否則一不小心,會被她的媚術所乘,致萬劫不復。
不過他自知已落在下風,因為不論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曉得沒法下毒手殺她。他且在不住找尋不殺她的藉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嬌笑聲從船上傳來。
聶天還回神迎了上去。
桓玄在馬背上瞧著風帆駛離江陵的碼頭,沿大江順流東下。
此船載著幹歸和五十名精選好手,負責進行刺殺劉裕的任務。這個堪稱南方最可怕的刺客團,擁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機關、水底功夫等等,可謂集荊州奇人異士於一團,在幹歸的領導下,任劉裕三頭六臂,也難逃死劫。
至於對付高彥則只派一個人,此人由幹歸推薦,即使以他的挑剔,見過此人後,亦深信高彥必死無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剛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請南郡公恕亮生來遲一步之罪,亮生剛收到訊息,謝琰已趕回建康上稟朝廷,請司馬德宗任他為帥,討伐天師軍。」
桓玄現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謝琰因何忽然變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據傳守會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已慘死天師軍亂刀之下,犧牲的尚有其他謝家子弟,謝道韞則身負重傷被救返烏衣巷,聽說仍在生死的邊緣中掙扎,情況不甚樂觀。」
桓玄欣然笑道:「難怪謝琰忍不住這口氣,趕著去送死。司馬道子當然是立即准奏,對嗎?」
侯亮生道:「司馬道子正在玩手段,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劉牢之表態,在謝家的壓力下參與討伐天師軍的行動。」
桓玄皺眉道:「劉牢之挺得住嗎?」
侯亮生道:「劉牢之別無選擇,如果他拒絕出兵,便成無情無義的人,何況北府兵大部分將領都主張出兵,劉牢之最終只有屈服。」
桓玄現出思索的神色,道:「現在劉牢之該清楚司馬道子對他的心意。哼!我肯定劉牢之現在是悔不當初,如果他沒有背叛我,怎會落至這等進退兩難的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驚,卻不敢說話。
桓玄像忘記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會後才像醒過來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響起警號,曉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災難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