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寶終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現在開始,偵察敵情交由封將軍負責,最重要是掌握參合陂周圍二十里之內的情況,不要再重蹈覆轍。」
封懿應諾領命。
慕容寶轉向慕容農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農直接了當的道:「拓跋珪和他的族人現今在哪裡呢?」
眾人默然無語,顯是沒有人答得了他的問題。
史仇尼歸又開腔道:「拓跋珪如要攔途偷襲,不但不能落後太遠,還要在抵長城前繞到我們的前方去。如此,若我們在參合陂結壘固守,將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進退兩難。那時,當我們與長城來的己軍會合,拓跋珪若還不識時務立刻退後,將是自尋死路。」
眾將無不聽得精神大振。
慕容寶終得到眾人肯定他彈思竭智想出來將計就計的戰術,大喜道:「尼歸之言有理。不論拓跋小賊如何精於馬賊的游擊戰術,總要現形,那將是他的末日來了。」
彈甲聲從園子傳來。
正靜心等候的劉裕,心中無驚無喜,把厚背刀掛在背上,推門閃身而出,剛好瞥見陳公公熟悉的背影,沒入園林暗黑處。
這可能是一個「友好」的密會,也可能是一個殺他的陷阱。
劉裕向宋悲風的房間打出個「勿要跟來」的手號,追入園子裡去。
陳公公在前方忽現忽隱,當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展,原來已抵達歸善寺寧靜的後園。
歸善寺的後園在建康頗有名堂,名為歸善園,園中有個形狀不規則的大蓮池,把所有景點連結起來,池水屈彎延伸,與幾座石山結合,取得山回水轉,不盡源流的景面,又以架折橋橫跨水面,與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連線,在月照下,沿湖遍值的老槐樹投影水面,營造出別有洞天的深遠意境。
司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的坐在亭子裡,陳公公負手立在他身後。
劉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陳公公加上司馬道子,肯定自己沒命離開蓮池。
這是司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個好機會,更是劉裕心甘情願拱手相贈的。
此時他已沒有返悔退縮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氣,踏上架折橋,朝池中暖亭大步走去。
司馬道子微笑道:「劉將軍請坐!」
劉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邊,垂手道:「卑職站在這裡便成。」
司馬道子重複道:「坐!」
劉裕明白司馬道子的心態,他並非視自己為下屬,而只是一個有資格與他作談判的對手,那種關係是江湖人的關係,沒有忠誠可言,有的只是利害關係。
劉裕想通此點,輕鬆的坐下。
想到經歷過多少風雨?渡過多少考驗?才能在此時此地與這大晉皇朝最有實權的人物對坐說話,心中豈無感慨。
司馬道子銳利的眼神打量著他,忽然喝道:「劉裕你也否立下毒誓,保證將來不與我司馬道子為敵?」
劉裕心叫來了,只要自己稍有猶豫,他們兩人會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殺於亭內。更由於他是坐著的姿態,怎也快不過立在司馬道子身後的陳公公,而位處於此一「絕地」,他的逃生術亦無所施其技。
在來赴會前,他已想過每一種可能性,包括對方逼他立誓以示盡忠。坦白地說,司馬道子這句話對他來說已大有轉圜的餘地。
劉裕舉手立誓道:「我劉裕就此立誓,永不與琅琊王為敵,如違此諾,教我劉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屍荒野,絕子絕孫。」
司馬道子嚴肅的表情紆緩下來,點頭道:「劉裕你確有誠意,我也感不枉此行了。」
陳公公微笑道:「劉將軍確有本領,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當日你是如何脫身的?」
劉裕苦笑著把當時脫身的辦法說出來,沒有半點隱瞞,以進一步表示誠意,解說完畢,三人間的氣氛大見融洽。
司馬道子道:「對劉牢之你有甚麼看法?」
劉裕沉聲道:「劉牢之只是個反覆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爺,明天也可以投靠桓玄。對他來說,最重要是儲存實力,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道子平靜的聽著,忽又岔到另一話題道:「桓玄因何要殺你呢?」
劉裕心忖,司馬道子確不簡單,先後兩個問題似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可令自己沒法把擬好的答案循序道來。
答道:「因為他想做皇帝。疑我成為愚民心中改朝換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後的荒人力量,會使北府兵成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礙。」
司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實上,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也足構成叛亂的死罪。但我卻喜歡坦白的人。你告訴我吧!‘一箭沉隱龍,正是火石天降時’這大逆不道的謠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劉裕發自真心的苦笑道:「我不但沒有因此心生妄想,還為此吃盡苦頭。我敢向王爺保證,如我曾有一絲歪想,教我死無葬身之地,我劉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這是劉裕第二次向司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現在此誓卻是自發的,因為他清楚,根本沒有天降火石這回事。
於眼前的形勢下,他必須爭取司馬道子對他的信任,司馬道子是否禍國殃民的大奸賊,並不是在目前應考慮的事。最重要的是爭取出戰孫恩的機會,而司馬道子便是他最後的機會。
司馬道子不眨眼的瞧著他,欣然點頭道:「好!說得好!現在我相信你真的有誠意。」
劉裕暗抹一把冷汗,曉得這才算真的過關。找上司馬道子,是困於絕境的兵行險著,一個不好,立即要賠上性命。
陳公公淡然道:「劉裕,你的作用真是這麼大嗎?」
劉裕從容道:「劉牢之為何千方百計要置我於死地呢?當孫恩兵臨城下時,我願為朝廷盡忠效死命。」
司馬道子答陳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舉足輕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閒情來和他說話?小裕的軍事才華和聲譽,都是無可置疑的。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際此朝廷用人之時,小裕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猛將。」
劉裕暗鬆一口氣,只從司馬道子對自己改變稱呼,便知這奸賊接受了他的提議。當然,他們的良好關係是有時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馬元顯說過的話,在劉牢之和他之間,自是以劉裕較易控制和擺佈。在正常的情況下,即便他能取劉牢之的位置代之,仍遠沒法和當年的謝玄相比,所以,司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為。
司馬道子沉聲道:「明天你先到石頭城和劉牢之打個招呼,他安排你做甚麼,你便做甚麼,千萬莫要和他爭執,明白嗎?」
劉裕點頭應是,曉得終把逆勢扭轉過來,於建康爭取得生存的空間。
這就是政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