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改乘快馬,放蹄朝小東山的方向賓士。
孫恩有一個疑懼。
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因何在鎮荒崗之戰,燕飛競沒有死去,反變得更強大了。
孫恩很清楚自己的手段,當他重創燕飛令他墜落崗下,他肯定燕飛心脈已斷,誰也救不回他的小命,只可以盜走他屍身。
可是燕飛卻活了下來,不但迅速復原,且不論精神武功,均有精進突破。以孫恩的博通天人之學,仍百思難解。
孫恩站在岸旁一方大石上,面對著茫無邊際星空覆蓋下的汪洋。
難道燕飛的道功,已臻殺不死的層次,能自續斷了的心脈,從死亡中復活過來?
離開會稽時,他仍有一點在意由他一手創立的天師軍的成敗,所以答應徐道覆會出手對付劉裕,可是當返回翁州後,潛修靜養,心神全集中到開啟仙門、破空而去的修行上,對這沒有意義的人間世,其中的得失成敗,再不能牽動他的心神,致乎索然無趣。
眼前的一切只是生死間的幻象,不具任何永恆的意義。成又如何?敗又如何?不過如過眼煙雲、鏡花水月。
可憐世人卻迷失在這個共同的大夢中,水遠不會甦醒過來,只有他和燕飛是例外。
燕飛不但是他最大的勁敵,更是天下間唯一的知己。
只有通過燕飛,他才可以掌握破空而去的道法。
他和燕飛已變成命中註定的死敵,他們之間的第三次決戰是勢在必行。
他們的決戰,再不侷限於人世間的鬥爭仇殺,而是涉及出乎生死之外的終極目標。
宋悲風和劉裕從後院進入有「小東山」雅號的莊園,再由謝鍾秀的貼身愛婢帶路,來到一座小廳堂的門前。
小婢低聲道:「小姐在廳內等待劉大人。」
劉裕問道:「該如何稱呼姐姐呢?」
問了這句話,不由心中一痛。當年在廣陵,正是由這個小婢為他穿針引線,得以私會王淡真。他當時也有詢問她的名字,她卻拒絕說出來。
時過境遷,今回再問她的芳名,已是在完全不同的情況和心情下。
小婢或許想起當年的事,微一錯愕後垂首輕輕答道:「劉大人喚我小殷吧!大人請進去,小姐等得心焦哩!」
劉裕朝宋悲風瞧去,後者拍拍他肩頭,道:「我為你把風。」
劉裕很想掉頭走,無奈只能硬著頭皮跨檻進入小廳堂,小殷在後為他悄悄把門關上前,叫道:「小姐!劉大人來哩!」
劉裕早看到謝鍾秀,她一身黃色的便服裙褂,外加墨綠色的長披肩,垂下及膝,靜靜立在窗旁,呆看著外面茫茫的黑暗,似是完全聽不到啟門聲和小殷的呼喚。
她仍是那麼美麗和儀態萬千,可是劉裕卻感到她變成另一個人,再不是那天在烏衣巷謝府內,纏著謝玄撒嬌不知人間險惡的小女孩,而是歷經家門慘變,被逼面對沒有得選擇的命運的美女。她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只是那代價是她絕不願付出的。
劉裕以沉重的步伐和失落的心情,走近她身後半丈許處,施禮道:「末將劉裕,向孫小姐請安。」
謝鍾秀背對著他的香軀微一抖顫,然後淡淡道:「淡真去了!」
劉裕強忍內心的悲痛,想說話卻張口難言。
謝鍾秀像自說自話地平靜的道:「爺爺常說,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用理陽世的事,淡真去了也好,生不如死的日子過來幹甚麼呢?」
劉裕忍著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人死後真是一了百了嗎?若淡真死而有知,必會為自己坎坷的命運嗟嘆。
到此刻他仍是欲語無言。
謝鍾秀輕輕道:「淡真是個很堅強的人,從來不肯屈服,敢愛敢恨,我真的比不上她,是我害她的,我對不起你們。」
劉裕為最後兩句話大感錯愕時,謝鍾秀倏地轉過嬌軀,面向著他,堅決的道:「你殺了我吧!」
謝鍾秀明顯消瘦了,但卻無損她秀麗的氣質,只是多了-股惹人憐愛的味兒。過往的天真被憂鬱替代,滿臉淚痕,本是明亮的一雙眸子像給蒙上一層水霧,默默控訴著人世間一切不公平的事。
劉裕有點手足無措的道:「孫小姐!唉!孫小姐!你不要說這種話,淡真的死是因為桓玄那狗賊,我定會手刃此獠,好為淡真洗刷她的恥辱。」
謝鍾秀前移兩步,在不到半尺的距離仰首凝望著他,秀目內淚珠打滾。悽然道:「劉裕呵!我錯哩!」
劉裕胡塗起來,反略減心中的悲苦,道:「孫小姐勿要自責,這是誰也沒法挽回的事。」
謝鍾秀哭道:「你不明白,因為你不曉得是我通知我爹,破壞了你們在廣陵私奔的計劃,如果我沒有告訴我爹,你們便可逃往邊荒集,淡真也不用被那狗賊所辱,更不用服毒自盡。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是不該告訴我爹的。」
劉裕腦際轟然一震,整個人虛飄飄的難受至極點。
竟然是謝鍾秀向謝玄告密。
他一直沒有想過這方面的可能性,還以為是宋悲風察覺到蛛絲馬跡,提醒謝玄。
謝鍾秀早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道:「我經不起……唉!經不起……淡真的苦苦哀求,安排你們見面。她……她沒告訴我會和你私奔的,只是……只是我愈想愈擔心,怕會弄出事來,所以告訴我爹。我真的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子的,我很後悔,如果當晚你們走了,淡真便不用這麼慘。是我害死她,你殺了我吧!」
說到這裡,謝鍾秀激動起來,探出玉手,用力抓緊他襟口。
劉裕失魂落魄的反抓著她兩邊香肩,熱淚不受控制的泉湧而出,與她淚眼相對的悽然道:「孫小姐真的不用自責,你並沒有做錯,我是不該當逃兵的。」
謝鍾秀傷心欲絕的哀號道:「不!是我害死她,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譁」!的一聲,謝鍾秀撲入他懷裡,痛哭起來。
劉裕輕擁著她,感覺列她的身軀在懷襄顫抖著,淌下的苦淚溼透了他的衣襟,差點要仰天悲嘯,以渲洩心內一直難向人言的苦痛。
他心中沒有半點怪責謝鍾秀的意思,在這個戰亂的年代襄,每-個人都是受害者。她和淡真都是無辜的受害者,真正罪魁禍首是桓玄和劉牢之。
劉裕低聲道:「不要哭哩!一切已成為過去,我們必須堅強起來,面對一切。我不會怪你,淡真也不會怪你的。」
謝鍾秀在他懷內仰起俏臉,懷疑的道:「淡真真的不會怪我嗎?」
只從這句話,劉裕便可看出謝鍾秀的無助和備受內心歉疚蠶蝕的痛苦。
還可以說甚麼話呢?只好安慰道:「這個當然,我們都不會怪你。」
謝鍾秀閉上秀眸,再滴下兩顆晶瑩如豆般大的淚珠。
劉裕知是離開的時候了,這嬌貴的美女似乎因淡真的事,而對他生出一種特別的依戀,所以他愈早離開愈好,因為這是絕不能發展的一段情,在現時的情況下,更是他不能承受的負擔,否則後果不堪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