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婉素說完一大串的話,一口氣也不喘,只是瞪大了眼睛緊緊的盯著他。寧遠心裡一暖,一把將她抱緊自己懷裡,緊緊地像是要將兩個人嵌在一起才會罷休。
他抱著她,終於是嘆息一聲,不再說什麼。
決戰的日子轉眼就到了。明日,錕鋙之頂,雪峰之巔。
羽麟翼卻是突然接到來自天池國主的聖旨。宣他回朝。
羽麟翼無法回拒,只得動身前往天池。
寧遠他們都是明白的。如果相比而言,暗地裡的刺殺反而是好一些的。至少那樣有可能逃開。而這樣明面上的聖旨反而是最難逃開的。畢竟,羽麟翼的身份是天池的王爺。這個身份總是無法改變的。
暗夜裡,黎婉素靜靜的窩在寧遠的懷裡,大眼睛微眯著,細微的縫隙裡看不出任何神情的變化。
有時,黎婉素也會假想,如果她一直安穩的呆在皇宮那個牢籠裡,如果她一直安靜的過著洶湧暗裡傾軋的日子,如果寧遠沒有對她一見傾心,如果他沒有帶她出皇城。她會愛上這個男人嗎?
會嗎?這個霸道不羈的男人,這個不懂得表達自己心情的男人,這個是那麼愛她將她放在掌心裡來疼來愛的男人,這個只是為了她的一個笑顏就輕易的去殺人的男人。還有這個只不過是想要讓她可以好好的活著,就甘心將她送給別人的男人。
寧遠,無論你是生是死,那是你的命運。但是有關於我,我是否追隨你而去,那是我的抉擇。是我掌控在手中的命運羅盤,是我的事!黎婉素暗暗發誓,明天即將到來的一切,也許並不恐怖,但是絕不可以因為她一個人就讓整個黎錦皇朝的黎民陷入不安之中。
翌日。
錕鋙之頂,雪峰之巔。黎婉素披了純白的狐裘站在他們不遠處。漫天的雪,純白純白的乾淨。她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裡,天地融為一色。
就在他們越來越靠近彼此的時候,黎婉素暗暗握緊手中的匕首。還是那把。寧遠後來將它送給她。她也是那時才知道,這把匕首的來歷。
原是先皇獎勵大將軍軍功卓越,正巧寧遠出生,先皇便將這把原本是為他自己量身打造的匕首贈與了寧遠。
「婉兒,你可知我為什麼要將洛水樓作為我洛水宮最主要的訊息來源?」昨夜,寧遠一直睡不著,便拉了她講述這些事。
黎婉素原也沒在意,只懶懶的應了聲:「那裡不是青樓麼?聚集的人都是龍魚混雜,各類都有,自然是容易得到訊息。」
「這不是最主要的!」寧遠微微的嘆息一聲。心裡的哀苦很久不得訴說,猛然間想起,並不習慣。
「那是什麼?」黎婉素這才睜開眼睛,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聽得語氣鄭重了一些,這才提起一些精神,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的孃親···在二十多年前是那裡最美的女子。」
黎婉素暗暗震驚。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是那裡的舞姬。後來無意間結識了我的父親,後來···就死了。」寧遠斷斷續續的說著,言語之間並不完整。
死了??她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只得在心底猛力的搖頭,暗暗地否定自己胡亂的猜想。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流露出脆弱。他是那麼強勢霸道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會告訴她這些,有什麼樣的意義,他又怎麼會不懂呢?
黎婉素震驚的說不出話來。那···洛水宮裡見的那位?
寧遠似是懂得了她的疑惑,只輕聲補充道:「你見過的,那是我父親的二夫人。」
二夫人?
黎婉素隱隱明白這其中的含義。是我父親的二夫人,是不是這樣就意味著···那個女人並不討寧遠的喜歡,而那聲二夫人,似乎只是應了那個身份而已。黎婉素懂得,卻還是靜靜的,沒說什麼。
許多事,不難想象。那其中的糾結,寧遠寥寥數語,黎婉素是可以猜測到的。
「她總恨不得我死!因為···我比姐姐更像孃親。她說過,我們是一樣的冰冷麵孔,一樣的···蛇蠍心腸。」
黎婉素聽他說著,一時竟是沒有想起他口中的姐姐是寧清。是太久了忘記了嗎?不是的!是自己不願意想起。那個皇宮,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回往
「孃親至死都沒有踏進將軍府半步。姐姐曾說,孃親的噩夢全在父親身上。但是夢,也只有父親才能夠給她。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情愫。」
「婉兒,直到遇見你我才懂得,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愫。深愛,但是···」
寧遠驀地頓住。她靜靜窩在他的懷裡,微微掙扎。
「別動!」寧遠低喚。粗重的呼吸拂過她的耳邊,一陣酥癢。
「婉兒,你睡吧!」
「我不困!」她輕輕掙扎,仍是難得動他分豪。本來是極困的,只是聽他這樣的半句話,又不得其解,自是難得再睡著。
「婉兒,你閉上眼,聽我慢慢說,好不好?」不知怎麼了,看著她那麼明麗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水晶瀲灩,他總覺得無法開口。
「嗯。」黎婉素輕輕點頭,這才意識到自己這麼久確實是將這疑問表現的有些明顯了。
黎婉素這才知道,那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並沒有過分的稀奇,只是,寧遠似乎成了那個沒有誰對誰錯的故事裡會很委屈的那一個。
二十多年前的洛水樓並不如現在這般繁華,但是天下美女聚集,倒是一樣的。
他的孃親名喚鴛鴦。是個極美的女子。但是冷豔過人,即使是傾國傾城的臉蛋也並沒有特別招人的喜歡。剛開始那些客人可能還會有些好奇,但是時間久了,也就厭煩了。
大將軍寧湛偶然隨人來了那洛水樓,對鴛鴦一見傾心。但是她的冷豔總不是無來由的,實在是沒了世俗之心,心境淡然,若非還欠有老鴇的錢,早已是出家剃髮做了尼姑。那一股子冷,彷彿來自骨子裡最深處的冰原雪山。但是喜歡,總是喜歡。再者,那時的大將軍也不過是個一心想要建功立業的公子哥,沒有幾分的真心。或者說,愛情總是難得說的清楚。
至於後來的事,仍是簡單。只不過是,大將軍寧湛想要將鴛鴦接回府內,結果遭到家人的反對。如此一來二往,就產生了許多的誤會。而製造誤會的那個人,自然就是二夫人。
而鴛鴦的死,大將軍只是說是自殺。是看破了人生。而剛出生不久的寧遠,如此便是自小就沒了孃親。
黎婉素這時才忽然覺得為什麼兩個人可以這樣冥冥之中就可以靠近,原來他們的生命竟是如此的相似。沒有過母愛,而寧遠冰魄一樣的外表,全是偽裝。
黎婉素眼見著越來越靠近的兩個人。記憶漸漸抽離。神思亦是緩緩清醒。那個寧遠的孃親鴛鴦,她並沒有什麼心情去想她到底是不是被人殺?或者,還有沒有什麼哀怨?
她只是心疼寧遠。那麼小的年齡,每日里要面對的不是緊閉的家門,就是討厭自己的二夫人。至於那個命裡的父親,一年也難得見一次面。再長大一些,有了清楚的記憶,就開始被送到山上練習武功。自此,十多年都沒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