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很多無辜的人會被別有用心者惡意抹去!想到這些,佟林仍然沒有放棄最後一搏的決心,他的叛逆註定了他不是個安分的人。
近了,更近了……
只要王哲再向前一步,佟林就可以突然抓住他那隻握槍的手,然而他卻突然停下了,槍口指著佟林向外晃了晃,低聲道:「退後。」
佟林不僅沒退,反而猛地前衝一步,揮拳砸向王哲的臉。到此刻他都不認為王哲敢開槍,這裡是宏正國的首都宏都,這裡是相當繁華的一條街,只要仔細聽還能聽到外面人群的吵雜聲……
面對揮來的拳頭,王哲一點都不吃驚,他只是向下移了移胳膊,然後手指輕輕摳動扳機。「砰」,子彈洞穿了佟林的左大腿,他慘呼一聲跌坐在地上,再抬頭的時候,就迎來了黑洞洞的槍口。
那槍口如此黑如此深邃,彷彿將他的整個靈魂都吸了進去,一時間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所有感覺都消失在目光與槍口的針鋒相對裡,沒有大腿上的疼痛,沒有緊張,沒有害怕,更不會聽到王曉鋒的驚呼沈素的尖叫……
王哲饒有興趣地看著似乎已經被嚇傻的佟林,遲遲不肯開槍。第一次殺人時槍口下的人就是這種表情,當時他被這種表情震驚了,恨不得永遠不要再看這種表情,所以他在兩秒鐘內毫不猶豫地摳下了扳機,而現在,面對他要殺的第四個人,他已經找到了點貓玩耗子的感覺。沒錯,就是玩,這個時候只要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就算再殺幾個學生他的副局長老爹也能幫他扛下來。王志皓,宏都共進黨代表人物之一,專職抓捕民意黨反動分子,可以為被他兒子無故殺害的人扣任何帽子。
沈素已經坐在地上抓著佟林的胳膊哭了起來,這種情況,讓她一個女孩怎麼辦?她心裡早已亂成一團,如果王哲再提出讓她跟他走的要求,說不定她會無意識地答應下來。
「這就是你們的社員?都是這麼沒出息的東西嗎?」王哲拿槍口一次次點著佟林的額頭,向沈素吼道。
「國家形勢分析社,有屁用?老子一顆子彈就把你們全嚇趴下。這會知道哭了,你倒是再給我裝清高啊,在學校裡你不是很風光嗎?讓我難堪!」
「啪」地一聲,王哲一個耳光抽在沈素右臉上。沈素皮膚本就白,五個指印在臉上就特別明顯,捱了一下之後她總算稍微清醒了點,眼中帶著怒火瞪向王哲。面對一個瘋子一樣的人,這種眼神無疑是在召喚第二個耳光。
「啪」,又是一下,仍然是左臉,沈素的嘴角已經流了血。然後她以更加憤怒的眼神瞪了過去。這女生實在太老實,到現在都沒想過要還手。
王哲「嘿嘿」笑了起來,然後又揚起了手。
王哲的第三下沒有打下來,手才剛剛揚起來他就聽到水流的咕嘟聲,循著聲音望去,他看到了咕嘟聲的來源,那是佟林的鼻子。暗紅色的血液像是直接從大動脈裡流出一樣向外噴著!
「夜魘症候群!」從王哲口中吼出的這五個字已經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只有最怕鬼的人在夜間被鬼在臉上舔了一舌頭才會以這種嗓音說話。
從首例夜魘症候群被發現到現在已經一年了,儘管倖存下來的每個宏正國公民都見證了它從新生到消亡的全過程,可是它畢竟還沒有完全過去!就算有人親眼看到子孫為自己挖墳也不會比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表現出夜魘症候群的症狀害怕,那極高的傳染率和恐怖的死狀,尤其是後者讓人只是想想就身心冰涼。
手槍掉在了地上,王哲轉身向後跑去,才邁出一步,就因為腿軟跌倒在地,即使這樣,他仍然手腳並用向外爬著,嘴中無意識地嘟囔著「夜魘症候群」,每爬兩下就要向後看一眼。
沈素,佟林剛才執意要保護的那個人,已經瑟縮著退到了牆角,曲起雙腿擋住自己的下巴,雙手緊緊捂在嘴上努力不發出聲音,眼中滿是淚光,只是不知道,她那被堵在嘴裡的聲音到底是驚叫還是哭泣,她的淚光,到底是來自害怕還是同情。
張子恆仍然昏迷著,不過卻多了一個伴,那就是被佟林的夜魘症候群症狀嚇昏的王曉鋒。
傳說中夜魘症候群以空氣為傳播途徑,感染率為親見者的百分之八十,潛伏期不到一週;傳說中夜魘症候群只在患者的睡夢中爆發,爆發時能不知不覺流掉人體內百分之七十的血液,死者狀如干屍……
這些傳說,有的正在佟林身上得到驗證,有的則已經被事實打破,只是佟林已經無從知道這一切。
當槍口在他額頭上指了一分鐘之後,他的心神終於從那漆黑深邃的槍口掙脫出來,不過仍然沒有留在外界,而是集中所有力量向自己的靈魂發出拷問!
死有如此可怕嗎?面對近在眼前的死亡,腦子裡怎麼可能一片空白?這不是想像中的他應該有的反應!他是學哲學的,早在很久之前,他就認為自己端正了對死亡的態度。會哀傷也好,會惋惜也罷,但唯獨沒想過會害怕!害怕對於他這樣一個叛逆的人是可恥的!他一直無聲地與整個世界的偽善、骯髒、假道學做對,他怎麼會怕死?!可是,在面對槍口的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那不正是再明顯不過的害怕嗎?應該有的反應哪去了?應該有感情哪去了?想的是這樣,真正面對時卻是那樣!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一遍遍這樣想著,佟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血液正像自來水一樣向外狂流著。
血將佟林的前胸完全浸透,順著外套滲入下面的青磚地面,一米以內的青磚已經因為血的浸染而變成藍色。他的血至少流了百分之五十,除了夜魘症候群,沒有任何生物有機會自己為自己放如此高比例的血出來,沒有血壓,流血也就成了空談。佟林已經明顯地萎縮了一圈,可是血仍然在流,而且他仍然在想「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這個問題。
百分之七十!即使是夜魘症候群也不可能使人流出更多的血了!佟林已經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形貌,可是他仍然在想,仍然在問: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我!這一執念使他的大腦即使在無氧的條件下也在活動著,除非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徹底死掉他才可能停止思考這個問題吧。
不知道想了多久,灼熱感從全身每一個細胞甚至頭髮梢傳來,很快地,灼熱感變成了灼痛,有那麼一個瞬間,佟林以為自己變成了拜佛時燒的香的頂端那一點火紅。
有多少個細胞,就有多少點火紅,這些火紅的小點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剝離出一根根纖細的紅線,一個細胞產生的紅線細小得幾乎無法感知,可是成千上萬個細胞剝離出的紅線匯聚在一起就有了頭髮絲粗細,接著,成千上萬個頭髮絲粗細的紅線又聚在一起,緩緩流進佟林的毛細血管,上下肢動脈、靜脈,心臟……
新注入的火紅光流很快與他僅餘的百分之三十血液交匯在一起,像一大一小兩條糾纏著的蛇,大蛇帶動小蛇在他的血管裡前進,重新搏動他的所有血管以及心臟,當兩條蛇終於融為一體,他的血管和心臟裡流動的東西已經變成了橙色。這橙色血液重新給了他生機,也使他的外表恢復如初。
牆角的沈素在十秒鐘內眼睜睜地看著佟林的身體詭異地縮小後又變回原來的樣子,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啊!」一直沒有動靜的佟林突然痛苦地低聲吼了出來,就像是有人在活生生地抽他的骨頭。
「他沒死!」沈素腦子裡剛升起這個念頭,她的身體已經先於大腦的命令站起來衝向佟林,她沒有忘記,剛才這位學弟是為了自己衝向王哲的。
「佟林!佟林!你醒醒!」抓住佟林的左臂,沈素一邊搖一邊喊。
佟林聽得到,可是卻沒有精力回答,這一刻,他的確感覺到有人在抽他的骨頭!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上肩胛骨往裡往下的地方出現了兩個豎著的灰色橢圓形區域,這兩塊只有貓尾巴大小的橢圓形區域彷彿黑洞一樣吸引著他體內的所有東西,皮膚、血肉、骨骼……在這讓佟林痛不欲生的痛苦中,他驀然發現,這兩個橢圓形區域吸引的並不真的是皮膚、血肉,而是他身體每個細胞裡的那種火紅物質。如果將佟林體內的狀況無限放大並在夜空中重現,那麼這世界上的所有人將有機會欣賞一場最美麗的流星雨,無數的火紅光線從全身各處衝向那兩片橢圓中,似乎永無休止。
終於,佟林的體內平靜下來,那兩片橢圓形區域也像是吃飽了一樣不再索取。
睜開眼,佟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素目瞪口呆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