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章項鍊易主
此刻,沈素已經在家哭了三天了。她連母親的屍體都沒見著就徹底失去了賜予自己生命的人,她多麼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可是父親絕不會騙她,他那中彈的左臂也足以說明問題。
事情是這樣的。沈素的父母上午一起買了菜步行回家,在經過中央廣場的時候剛歇了一會就見一群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從廣場正北方衝了出來,鏡湖實在和平了太久,廣場的平民完全沒意識到此刻的危險,反而為那群士兵讓出一條路,等士兵過去之後又有不少人追上去看熱鬧。沈素的父母並非好事的人,又在廣場上歇了十來分鐘才起身回家。無巧不巧,他們家的方向正是剛才的那群士兵衝過去的方向。沈素的父親還有意繞道走,被沈素母親笑著拒絕了,她在心裡也不以為意,鏡湖可是無數高官夫人的老家,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兩個人像往常一樣悠閒地朝家走著,剛轉過街角沒走一百米就看到有個人從政府大院裡衝了出來,一邊跑一邊朝後看。兩人繼續朝前走,很快就聽到了人群的尖叫聲從政府大院裡傳來,忙跑過去看個究竟,才剛到門口,剛才從廣場追著士兵看熱鬧的那群人就從大門裡瘋了一樣衝了出來,一下就將沈素的父親和母親衝散了。也就在這時,槍聲從政府大院裡響了起來,是有秩序的齊射!第一輪齊射之後人群中站著的人幾乎少了一半,第二輪齊射在一秒鐘後再次到來,沈素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妻子的脖子被一顆子彈打穿。沈素父親衝到沈素母親身邊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意識,沈素父親抱起她來,用左臂緊緊夾住她的脖子以減少流血,跟著剩下的幾個人朝遠處跑去。即將到達拐角的時候,槍聲從政府大院門外傳來,一顆子彈正中沈素父親的左臂,手上一鬆,他懷裡已經昏迷不醒的沈素母親當即掉了下去,頭又在地上重重撞了一下。沈素父親本要再去拉她,政府大院門口那邊計程車兵子彈又上了鏜……
沈素父親回到家的時候半個身子都被血染紅了,沈素當時就被嚇哭了,跑到隔壁退休在家的老醫生那裡把老醫生請來給父親處理了傷口,這才來得及問怎麼回事。得知自己的母親竟然死了,沈素先是不相信,聽完父親說了經過後就衝出家門去看個究竟,她的父親和老醫生都沒能及時拉住她。到政府大院那條街的時候,路兩端已經設了路障,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兩輛灑水車正在街上清洗……
任她怎麼說,站在路障前計程車兵就是不讓她過去,就在士兵快要不耐煩的時候,老醫生的比沈素還要大一歲的孫子來了,連拉帶勸把沈素拉回了家。
回到家後沈素就把自己關在房裡哭起來,她還是不信,但她害怕父親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一直哭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才哭累了昏昏沉沉睡過去,然後晚上11點的時候才醒過來。她馬上就想起來父親的胳膊受了傷,不能做飯,此刻恐怕還餓著肚子,馬上就衝出了臥室。大廳裡,她的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發愣。
等沈素做好飯,父女倆相對無言,沉默著各自吃了點,沈素就收拾了桌子再次回到屋裡。儘管沒有再問父親,她已經有點信了。她相信自己頭上的天空正在塌下來或者已經塌下來,她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就算是在做夢這夢恐怕也永遠不會醒,她相信生活正把她從未接觸過的一面展現給她而那一面原本就是存在的……
第二天就傳來了鏡湖的幾位民意黨領導人意圖製造混亂被城中守軍當場擊斃的訊息,鏡湖將在以後全力支援共進黨成為宏正國唯一執政黨。
沈素完全信了,她不再因為害怕而哭,而是為了失去而哭。這世上還有誰比母親更重要呢?母親給予她的足以讓她用整個餘生來回味。這一天,她毫不懷疑自己將會因失去母親而永遠沉浸在悲傷中。那些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些充滿歡笑的畫面,那永遠輕柔親切的聲音,那被緊緊摟在懷裡的感覺,怎麼能忘,怎麼能忘……
「媽,我想你……」心裡不斷重複著這句話,沈素的淚水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流到枕頭上,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第二天就這樣過去。
第三天早晨沈素看到父親竟然在短短兩天內瘦了一圈,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哭下去了,她至少要先照顧父親康復。一個人完全接管了家務,做飯、打掃、採購,她本以為可以藉此暫時忘記悲傷,卻未曾想不論家中的哪個房間都能看到母親的照片,每次不經意地看到那些照片她都會馬上又抽泣起來。哭是一件很耗心神的事,如果再這麼哭下去,別說照顧父親,她自己都得找人照顧,沈素狠下心來將母親所有的衣服、照片、手提包、飾物都收進了櫃子,她父親看著她那麼做也沒說什麼。對著那櫃子愣了一會,沈素這才黯然轉身離開。
晚上,她一個人來到自家小樓的樓頂,將坐墊鋪在地上,雙手抱膝坐在上面,又把頭埋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呆了一個小時。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滿是淚痕,膝蓋處的衣服早已經被淚打溼了。
仰頭看向天空。她忍不住想:也許有一天媽會突然在身邊出現呢……
天上忽然有兩道流星劃過。就像是夜空為這可憐地女孩流地淚。
「叮咚!」門鈴聲響了!誰會在晚上11點按自己家地門鈴?
「媽!」沈素驚喜地喊了出來。然後飛奔下樓。
沈素以自己能達到地最快速度拉開了院門。然後所有驚喜之色凝固在臉上。慢慢消散。最最終變成一點點疑惑。然後才以有些沙啞地聲音問道:「佟學弟?」
佟林看到沈素家門外掛地那朵淡黃色地小花後在門外站了半個小時才鼓足勇氣按下了門鈴。他聽到了樓頂上沈素那聲驚喜地喊聲。立刻就知道門上那朵小花為誰而掛。聽到沈素從樓裡「噔噔噔」跑出來。他有扭頭逃開地衝動。開啟門後看到自己她會很失望吧。怎麼忍心看她接下來地表情?然而。這些天她一定早就痛不欲生了。很想為她分擔悲傷啊。怎麼忍心讓她一個人痛苦?
直到沈素喊了第二聲「佟學弟」,佟林才反應過來,吱唔了兩聲後總算開了口:「我今天剛到家就聽說鏡湖出了事,急忙趕了過來。呃,阿姨……是個很好的人……,人都會死,學姐你不要太傷心了。」
在佟林說出「阿姨」兩個字的時候沈素就差點又哭了出來,看到沈素那強忍著淚水的表情佟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這他媽是來安慰人的嗎?!
沈素終究是忍住了,猛吸了一口氣,勉強笑了一下,道:「嗯,我知道。你怎麼這麼晚也往外跑,還沒找到地方住吧?快進去吧,和我爸打聲招呼,他左臂受了傷,今晚就住我家吧。」
「不了不了,我已經找到地方住了。我看一眼叔叔就走,明天再來正式看你們。」
「真的找到地方住了?」走在前面的沈素忽然停下腳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佟林。
三天來的沉痛悲傷讓沈素的眼中多了一種似乎能直接看進人心靈的力量,佟林竟忍不住想要躲開她的目光,騙這樣的沈素讓他有負罪感:「呃,我一下火車就跑來了。」這已經算是承認他的確還沒找到地方住。
沈素父親還是滿喜歡佟林的,在知道他竟然剛回到家就又上火車趕來鏡湖後十分感動,也留他在家裡住下,於是佟林當晚就住在了沈素家。沈素擔心自己的父親,她父親又何嘗不擔心她,他希望佟林的存在可以讓沈素心情稍好些。
一個星期後,沈素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不少,她父親的傷勢也穩定下來,正漸漸好轉,佟林心裡還惦記著朝霞,思量著什麼時候開口告辭比較好。
想了想,佟林決定還是先跟沈素商量一下比較好,在自己房裡翻了會雜誌,他起身朝沈素的房間走去。
門沒有關嚴,佟林正考慮要不要敲門,就聽到門內傳來的低低的哭聲。換了個角度,他就透過門縫看到了正趴在桌子上抽泣的沈素的背影,肩膀一下一下抖動著,在壓抑的哭聲中似乎還反覆呢喃著幾個字。仔細聽了聽,佟林就聽清她是在說「讓我和爸爸怎麼辦」……
一瞬間,佟林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這該死的老天,為什麼死的偏偏是她的母親!
然後他猛然想到,死的絕不是沈素母親一個人,還有很多同樣無辜的人!不能怪老天,也不能怪那些士兵,要怪那些向士兵下達開槍命令的人,要怪那些為了爭權而漠視他人生死的人!這些人渣!殺了他們?!可是怎麼殺得盡?!這種人太多了!最根本的解決辦法還在朝霞,以那裡為起點,親手建立一個新的完全自由、平等、和平,沒有政治陰謀、沒有傾軋、沒有犯罪的國度!去他媽的那些利慾薰心、骯髒齷齪的兩黨官員們,要讓有上進心有正義感精力旺盛的年青人接替他們的位置,要建立一個朝氣蓬勃的國家!
看著悲傷的沈素,佟林在門外又一次明確了自己的目標,這目標讓他熱血沸騰,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輕輕敲了敲門,佟林在門外輕聲道:「學姐,我可以進去嗎?」
沈素慌忙站了起來,口中應道「等一下」,開始手忙腳亂地扎頭髮、擦眼淚,好一會收拾停當,才道:「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