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樸真的確沒想到這些,她從入宮就跟著顧喜姑在內藏書庫裡當差,哪裡懂得貴人面前伺候的規矩,她記性好,把宮規背全,禮節記清楚,顧喜姑也就滿意了。
她只是覺得自己平日裡中了風寒,發熱起來,顧喜姑就給她吃一劑小柴胡散加幾篇姜,睡一覺出一身汗,就好了,如今看著這煞神病成這樣,不由也依葫蘆畫瓢,省得萬一這煞神在這裡生了什麼病,自己逃不掉。
李知珉看她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想著這可不是個膽大包天的,不然也不會那個夜晚出現在那道觀禪室裡了,微微自嘲了下自己,說道:「拿來吧。」
趙樸真在櫃子裡的小屜子裡,果然拿了一包柴胡散出來,就著煎茶的小炭爐的滾水衝了濃濃的一碗來端給李知珉,看他喝下去了,又有些畏縮地道:「您身上也出了不少汗,不如擦一擦……」
李知珉喝了熱熱的一小碗藥下去,覺得舒服許多,索性也寬了外袍,接過她遞過來的熱手巾擦過一輪身上,又到了榻上,倒下小憩起來,趙樸真拿了一張薄毛氈給他蓋在身上,不知不覺藥力上來,他站了一天本又十分疲累,竟然就睡過去了,等到一覺醒來,屋裡已昏暗了下去,李知珉一動,發現額上敷著一張溼手巾,他伸手拿了下來,赫然發現這又是一張繡滿了金黃菊花的手帕子,他揉皺那手帕團在手裡,皺眉頭心想這丫頭長這麼一副清麗模樣,偏偏愛用這傖俗的花帕子花鞋子,想來沒什麼人教她什麼衣著才是好的。
起身感覺身上出了一身透汗,頭也為之一輕,竟是舒服多了,轉身看見趙樸真站在門口和人低語:「殿下病著呢,小公公您怎麼也不跟好。」
李知珉看過去原來是跟著自己的文桐,想必是宴席上不見了自己著急,找到這裡來了,叫了聲道:「文桐。」
文桐連忙飛跑過來,小臉煞白:「殿下,您可嚇死我了。」李知珉也不說話,站起來將自己外袍拿起來,文桐連忙伺候著給他穿上了,李知珉看了眼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趙樸真,沒說話,邁步出去了。
送走李知珉,趙樸真鬆了一口氣,如今這煞神在她心目中還加了個瘟神兩個字,總算送走了,合該慶祝才對。
這之後果然好些天沒有見到這煞神了,趙樸真鬆了一口氣,繼續過著自己的日子。
書庫裡的日子悠長而清靜,沒有別的庫那樣熱鬧,卻也沒有別的庫的那些勾心鬥角,平靜而安逸,這很方便趙樸真無聊的時候偷偷看書庫裡的書。
她年紀尚小,雖然平日裡顧喜姑總是循循誘導說什麼女人讀書多了移了性情,內文學館的學士們教她們也頗為敷衍,她喜歡看書,又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對,自幼在宮裡成長,聽話柔順是所有人對她的要求,她卻仍是悄悄地避著喜姑,按圖索驥,看起了那些書來。
她沒有同齡玩伴,跟著喜姑兩人在宮裡相依為命,深宮寂寞,她到底是個孩子,不能清心寡慾,仍然有著屬於孩子的旺盛的求知心和好奇心,只能去看書。書裡寫的外邊的世界,是這樣的吸引人,開始狼吞虎嚥,很快便看完了,猶覺不足,又從書裡找到提過的書名一一去找來看,嫏嬛書庫彷彿一個無窮無盡的寶庫,每天顧喜姑在前邊候著值守的時候,她都是在後頭,在打掃灰塵,消滅蟲鼠的閒暇,靠著窗倚著書架,拿著書慢慢閱讀,書中世界無限,她心無旁騖,又善強記,竟看下去許多。
這天她在書庫裡理書,卻又來了一位皇子,年歲和之前見過的那位相當,雪青皇子常服襯得面色如玉,眉目清俊靦腆,他身後帶著個小內侍,看到趙樸真上前行禮也只是微微點頭:「不必伺候,孤自己隨意看看有什麼合適的書。」說完便帶著身後的小內侍往書庫裡頭走去,趙樸真不知是哪位皇子,只有靜靜站立一旁,看那皇子走進去。
書庫裡極靜,那位皇子走進書架深處,過了一會兒趙樸真聽到低低的聲音:「殿下,您看這卷《六韜》!」聲音軟脆裡帶著一絲興奮,聽著那皇子帶進去的內侍在說話,想來頗為受寵,說話有些沒規矩。
那位殿下也有些喜悅:「啊,這個很難得,先生課上說過,不過這裡不許借出去,只能抄錄呢。」
那小內侍有些失望:「嗯。」不過一個語氣詞帶上了軟綿的尾調,光是聽,就能讓人感覺到那聲音的主人有多麼的遺憾和失望,令人不由想要安慰。
那位皇子想了一會兒道:「要不等國子監放學後,我每天帶你來,咱們一起抄錄,應該很快的。」居然是一副商量的口吻,趙樸真大為驚奇,這些皇子都是這麼平易近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