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聲臣妾卻彷彿一把利刃戳到李知珉心裡,他坐起來,將她的手握住道:「朕沒有疑你,只是說家常話罷了,朕信你是出於公心,你莫要多想,他能力自然是不消說的,中書省議事,一貫是保守為上,連山這個地方,就算派去個平平的武將,最差也不過是連山繼續擁山為王罷了,改土歸流本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是放出王慕巖,卻怕放虎歸山。」
趙樸真道:「當初江山零亂,他若是要反,早就該反了。」
李知珉嘆息:「怕的是朕在的時候,他不敢反,不能反。朕不在了呢,他養大了心思,又在地方上有兵馬,到時候君弱臣強,便要生患。」
趙樸真心中一咯噔,覺得此話大不祥,早已忘了適才那點失言干政的懊悔:「皇上萬壽無疆,不要說這樣話。再說土司其實也和都督是相互牽制的關係,王慕巖想要做連山的王,掌握狼兵,十年內不太可能,地方還有那麼多的節度使,輪不到他稱王,皇上到時候想要撤換連山總督,也是一句話的事。」
李知珉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撫她:「沒錯,你這個制衡的思路是對的,為君想要控制局面,朝廷中樞也好,地方也好,不可能親力親為,只能制衡。這也是朕一開始仍然還要用上官謙的原因,朕身邊的人,跟著朕久了,難免有些驕矜,這就需要個老臣來制衡,如今上官謙丁憂,朕還得再找一個壓得住宋霑的人,宋霑是你師傅,但是如今你是主,他是臣,你得從朝廷管,朝堂不能一人獨大,否則門生、故舊,漸漸就會將宋霑推上去,時間久了,他牽扯到了許多人的利益,不得不成為那些人的代言人,君上就再也駕馭不了他。你猜猜朕會用誰。」
許多年以前,趙樸真還在書房伺候的時候,李知珉也時常與她談論政局,教她一些道理,考問她眼力,如今倒有些像從前一般,卻又不一般。趙樸真將六部人選都估了一輪,想了下既然是要制衡,那想來是從舊臣裡頭選,此人還要有些威望,有些勢力在,還要有才幹,畢竟他的對手可是宋霑。她遲疑道:「孫乙君?」
李知珉讚賞道:「不錯,孫乙君,太上皇最倚重的智囊,一貫低調,當初和太上皇一塊被俘虜,回來以後也一直十分低調,沒有請辭,在禮部那兒任了個閒職,這是個聰明人,朕很看好他。」
趙樸真道:「宋丞相會不會心裡不舒服,皇上這般好像防著他一樣……再說孫乙君又是太上皇的人。」
李知珉道:「宋霑是聰明人,他這些日子很是謹慎,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只要你在那個位子上,就很難獨善其身,他比我明白這個道理,朝堂想要長久,必須要有對頭,一家獨大,滅亡就不遠了。孫乙君從西邊贖回來的時候,還是他提議留用此人的。孫乙君也是個聰明人,怎麼會再去效勞一個瘋子。你放心,他會比宋霑還要更盡心盡力地對聿哥兒,效忠聿哥兒。」
趙樸真心中冰涼,看他今日說話,總是意大不祥,嘴上只能勉強道:「聿哥兒還小,皇上也不找個年輕點輔佐他,倒找個這樣的老頭。」
李知珉淡淡道:「亂局才平,釐清天下,就是要這樣年紀的好,沒有雄心壯志,只想給子孫後代謀些福利,不會挑起黨爭,讓天下再次大亂。等聿哥兒長大了,他也該告老了,正合適聿哥兒養出自己的班子,朕挑了好幾個望族的好人才,給聿哥兒做伴讀呢,都是將來能用的。」
「還有,王慕巖是東陽公主的兒子,樹敵太多,能勾連的人少,去連山確實是個很好的人選,朕看,連山都督,就他吧。」
趙樸真沒有說話,李知珉回過身擁著她笑道:「不要這樣,是朕不好,只是為君者總要謀深遠計,防著萬一罷了,畢竟不是容易打下來的天下,朕如今不是正在調養身子嗎,這幾日朕覺得身子輕健許多,晚上也能看到了些,是你這針灸推拿,起了效果。」
趙樸真這才勉強露出了個微笑:「我昨日剛和公孫先生拿了個藥浴的方子,今晚給皇上試試吧。」
李知珉握著她的纖細手腕:「為著卿卿,我總要長命百歲的。」趙樸真抬眼看到李知珉黝黑的目光,輕輕道:「君無戲言,皇上可一定要做到。」
李知珉垂頭,輕輕吻住了她的唇,不敢再看她已經溼潤的雙眼,這個女人,是真心實意地在擔心自己的身子,反教自己慚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