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馬車離開渡口一里遠,寧兒才覺得自己那顆砰砰跳的心回到了原位。
她撩起車前的帷帳,四下裡看了看,從裡面鑽出來。
邵稹正趕著車,訝然:「出來做甚?」
「李稹,胡寧,胡顯,」寧兒念著這幾個名字,「是你事先取好的麼?」
「那當然。」邵稹望著前方,「過所文牒上都寫著呢。」
寧兒好奇地說:「給我看看好麼?」
邵稹騰出一隻手來,掏出過所給她。
寧兒拿著那張紙,有點長,他們二人的牒文都黏在了一處。姓氏和來路當然都是假的,攜帶之物倒是真真切切,車馬行囊,都在其中。
邵稹的本事,寧兒在山上就見識過,現在更是佩服不已。
「你的刀是邵司馬傳下的麼?」她問。
「嗯。」
寧兒看著那刀,日光下,它的刀柄磨得發亮。寧兒從前看過邵司馬耍刀,那樣冷厲的一件兵器,在他手裡舞得行雲流水般漂亮。邵稹用起它來,必定也是十分好的……寧兒想到下山時的那場廝殺,親眼看到這刀奪人性命,雖然害怕,可邵稹也保護了她。
她還記當年的情景,邵司馬和父親下棋,邵稹在一旁{無+錯}小說m.扎馬步,時不時被邵司馬提點一聲。母親則坐在窗下,捻著細細的針慢慢繡花,面前的小案上,有寧兒愛吃的香糕……
邵稹忽然發現寧兒不說話了,轉過頭,卻見她倚著車壁,目光不知落在何處,若有所思。白皙的臉蛋上未施脂粉,陽光下,透著淡淡的紅暈。邵稹想起了從前成都老宅院子裡的那樹桃花。
「想什麼?」邵稹忍不住問。
「稹郎,」寧兒猶豫了一下,說,「那時你祖父過世,我父親曾想收養你。」
邵稹一愣,片刻,點點頭:「嗯,我知曉。」
「可你去了長安。」
「長安有我的族叔。」
寧兒不解,想著措辭:「那你為何……嗯,為何又在劍南?」
邵稹苦笑:「他們不喜歡我。」
寧兒沉默了好一會,輕聲道:「與我一樣,我伯父伯母,也不喜歡我。」
邵稹回頭,遇到那滿是同情的目光,不禁哂然。
自己十六歲遊走江湖,就算風餐露宿也自覺還算是逍遙自在,到頭來,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可憐。
「我離家是為了闖蕩闖蕩,也並不十分艱難。」他撓撓頭,努力讓語氣顯得毫不在乎,「你也不必灰心,你不是要去商州尋舅父麼?到了商州就好了。」
寧兒點點頭:「嗯。」片刻,又莞爾望著他,由衷地說,「稹郎,你真厲害。」
邵稹笑笑,心裡樂滋滋的,卻朝她一揚眉,正色道:「又錯了,要叫表兄。」
天上有一層薄雲,太陽並不辣。邵稹跟路邊的農人買了一頂草笠,坐在馬車上,倒是有幾分車伕的樣子。不過笠沿下年輕俊氣的臉龐卻顯然比普通的車伕更討人喜歡,在路邊歇息的時候,寧兒看他跟賣漿食的年輕婦人有說有笑,彷彿熟人一樣。
「再過十餘里就有城邑,我等能住進客棧。」邵稹將兩張烙餅遞給她。
寧兒頷首謝過,接著烙餅吃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她看去,卻見是一隊商旅。
寧兒自從離開成都,很久沒有看到過大隊的商旅。她的伯母管教甚是嚴格,在篦城的兩年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前跟著父親出門看市井熱鬧的樂趣都成了夢裡的回憶。
她好奇地望著那商旅隊伍,有馬,有牛,有駱駝,車子滿載貨物,不知要去哪裡。裡面的人也有趣,足有二十多人,還有胡人,虯鬚深目,十分奇異。
一個正給馬兒調整韁繩的年輕胡人發現了寧兒在看,衝她咧嘴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好像蘸滿陽光,十分好看。
寧兒愣了愣,羞赧地轉過頭去。片刻,她又偷眼望過去,那胡人青年還在看她,笑得更燦爛。
寧兒臉有些熱,卻不覺得受了冒犯,抿唇,也笑了笑。
胡人青年見寧兒一個人坐在樹下,又實在生得好看,就壯起膽來,想跟美人說說話。商旅中的其他人看到,心照不宣地笑,有人還小聲地吹了個口哨。
寧兒見他走過來,怔住。
胡人青年也靦腆,隔著兩步停下來,彎腰對她一禮。
那是個胡禮,寧兒有些不知所措,臉唰地紅了,也站起身來,還了禮。
「我,米菩元。」他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
他的名字怪怪的,寧兒則有些犯難。母親教導過,女子閨名十分矜貴,不可輕易與陌生人說。並且邵稹曾經叮囑過她,與人說起名姓,要與文牒上的相符才行。她猶豫了一下,說:「妾益州胡氏。」
「益州?」米菩元道:「我等剛從成都來。」
寧兒聽得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成都?」她兩眼發光,問,「你住在程度?」
「不住成都。」米菩元笑笑,「我隨伯父經商,只在成都玩了幾日。」
寧兒瞭然,又問:「你在成都,去過什麼地方?錦官街?武擔山?七星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