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稹用力咳完,眼神像刀子一樣瞪著蕭雲卿:「你胡說什麼!」
蕭雲卿卻全然不懼,眼睛愈加亮:「致之,當年你給各地妓館做護院,人家對你投懷送抱都不受,我那時就說你是柳下惠,你該不會有難言嗚嗚嗚嗚嗚……」
他話沒說完,已經被暴起的邵稹矇住嘴巴,強拽離席。玳瑁被這兩人鬧得站不住,「喵」一聲,跳到地上,抖抖毛。
寧兒望著他們,忽然明白了什麼,臉紅得像染了胭脂。
「寧兒還未嫁人!你在她面前亂說什麼!」邵稹將手臂鎖著蕭雲卿的脖子,走到幾步外的角落,低聲吼道。
蕭雲卿被他掐得血氣上翻,抬腳便踹。邵稹閃身,他順勢解脫開來。
「知曉了,粗魯!」蕭雲卿嫌惡地整理好衣服,斜眼看向寧兒,只見她目光閃爍,想看又不敢看。再看向邵稹,他怒氣衝衝,看上去竟是難得的彆扭。
「你……」蕭雲卿笑得詭異,「是在害臊麼?」
「鏘」一聲,邵稹的刀已經半截出鞘。
「好好,不說了。」蕭雲卿白他一眼,整整衣衫,道,「玳瑁,歇息去。」說罷,朝寧兒飛了個笑眼,帶著跳上肩來的小獸,揚長而去。
寧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廂房裡的,邵稹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各自尷尬。
「歇息吧。」走到房門前,邵稹對她說。
寧兒點點頭,沒有看他的眼睛,進了門。
邵稹立在門前,卻沒有動。
他聽著寧兒在房裡閂了門,撓撓頭,有些煩躁。
他在外闖蕩多年,口無遮攔慣了。剛才蕭雲卿說的那些話,邵稹從前能說出葷十倍的。他剛跟寧兒上路的時候,也時常忍不住出言調戲,看到寧兒羞紅了臉又無法還口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
可如今,他突然覺得不對味了。
比如,他發現寧兒望著他的時候,心會沒來由地蕩一蕩;他做了什麼事讓寧兒高興,他自己也會傻乎乎地跟著樂。他甚至會不由地回味昨晚寧兒在他懷裡哭的時候,那淡淡縈繞的味道,說不出是什麼,似香非香,乾淨溫柔……現在,當寧兒再紅起臉來,他會覺得亂。
心亂。
他意識到寧兒或許對自己有不良看法,就會忍不住想去澄清掉。
邵稹站在寧兒的門外,指節眼看著要叩下去,又生生停住。
為何要澄清?一個聲音問自己,你向來懶得管別人眼色,她如今叫你表兄,待得把她送到商州舅父家裡,你二人說不定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了。
再見不到,我也是她表兄。
不就是說說從前,多大的事!
寧兒坐在榻上,有些呆怔。
好一會,她晃晃腦子,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都趕出去。可是沒什麼用,她還會忍不住去想。
柳下惠……
她的臉隱隱發辣,覺得口渴,起身起倒水。這時,卻傳來敲門聲。
「寧兒。」是邵稹的聲音,「睡了麼?」
寧兒一怔,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下來。
邵稹?這時候來找她?
「嗯……」她有些慌,想說「睡了」,可說出來,卻變成,「還未睡。」
寧兒咬咬唇,放下杯子,去開門。
門開啟,邵稹立在門外,看著她。
「可入內麼?」他問。
寧兒點點頭,站到一旁,讓他進去。
屋子挺寬敞,帳子隔開內室,外室有坐榻案席,還有一張漂亮的三面大屏風,上面繪著山水飛鳥……當然,邵稹不是來看屏風的。他站了一會,轉身,寧兒就站在兩步外,瑩潤的眼睛望著他。
邵稹忽而有些不自在,輕咳兩聲,用看起來最自在的姿勢在席上坐下來。
「寧兒,」他說,「我有話與你說。」
「嗯。」寧兒料到是這樣,也在他對面坐下來。雖然心在不安分地跳,也還是怯,但她覺得談一談或許最好。
從何說起呢?邵稹想了想,道:「方才那位蕭雲卿,是我故人。我十七歲時,在洛陽遇到了他和五公子。」
寧兒看著他,沒有插話。
「他們都是長風堂的人。長風堂的堂主姓郭,雲卿與五公子都叫他義兄,其餘首領以入堂先後排序,雲卿是三郎,五公子是五郎。我那時年少意氣,因為一碗酒與雲卿鬥毆,被郭堂主看到,便將我招攬進去。那是長風堂還只是在洛陽有威名,我功夫出色,沒多久便做出些大事,堂主賞識於我,便想收我做六郎。可是,長風堂的四郎王廷,與五公子交情最好。他是個心胸狹隘之人,手段狠戾,與我有些過節。有一日,我二人都喝了酒,他來挑釁,我忍無可忍,便將他殺了。他畢竟是長風堂的四郎,我酒醒之後,唯恐堂主追罰,便連夜逃走。劍南山高林密,是藏身絕佳之所,我便在劍南落了草。」
「嗯。」寧兒輕輕應一聲,她瞥瞥邵稹,「那你十七歲之前,是怎麼過的?」